第一章
今天,成都的少城公园门口热闹非凡,不仅增设了几十盆花卉盆景,插了十几面红绿彩旗,还陈放了一只大喇叭的留声机。几十辆乌黑锃亮的黄包车停成了一排,其间还夹有几辆“奥斯汀”和“福特”。身穿长袍马褂或西装或戎装佩剑或旗袍的男女们一个个从中钻出来,在欢快的乐曲声中,走进那在高矗着的“辛亥保路死事纪念碑”旁边的一排平房里去。
在平房的门楣上,悬有一条青布做成的横幅,上面用隶书写着“同窗画展”四个大字,在阳光下分外耀眼。
画展的主人之一,成都“锦江美专”的校长苏梦蘅身穿黑色西装,扎一副土红色的领结,风度翩翩地站在画展门口迎送宾客,一一向前来道贺的人们致谢,然后请来人在一本极大的用蜀锦装裱封面的册页上签名题辞。遇到特别重要的显赫人物,苏梦蘅还得亲自陪着看画展、讲解作画的过程。今天恰逢成都难得的好天气,阳光暖暖地照着,几圈跑下来,他已是气喘吁吁了,脑门上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一闪一闪地发亮。
画展的正厅里,陈放着一张花梨木的太师椅,上面端坐着苏梦蘅的父亲苏敬诚,也在拱手抱拳地答礼,他是在昨天特意从家里赶来参加画展开幕式的。
“老太爷,大公子开画展,恭喜啊!”
“哈哈,同喜同喜……”
“我们长官从来不出席这种仪式,这次却亲自来了。”
“实不敢当,实不敢当,有劳麟趾了……”
“这次大公子学成归来,等于得了一个翰林,真正是家学渊源,无愧于乃祖父啊!”
有人凑上来:“老太爷,八百多年来,苏氏族谱上书香不绝。想当年,三苏父子名满天下,功垂巴蜀。不想老太爷今日九子荣耀,远胜乃祖三倍,真正是‘父为宰相子状元’,可喜可贺啊……”
“当年坡公赴京,中了殿试第二名。今日大公子既得了本国的功名,又得了东洋的文凭,可谓学贯中西,有乃祖风范啊!”
苏敬诚摇着一把泥金扇,抑制不住满心的喜悦:“这次犬子能从东瀛学成归来,也是托了列祖列宗的洪福。本来我想,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聚敛点财富、办点实业,都不失为稳妥的好办法,没想到梦蘅要去学画!此事风雅虽风雅,可是于国于家无补啊……”
“老太爷此言差矣,当初坡公诗书画三绝,为后世所称道。就是宋徽宗,也开画院取士呢。”
“——是啊,犬子学画,也算是苏门遗风吧,哈哈……当初,梦蘅从日本回来路过上海的时候,就有人要骋他到上海美专任教,可是他念及桑梓、兼之双亲,就毅然辞了,回来以后,和几位同仁自己创办了这所‘锦江美专’,以课馆为生,也不失读书人本分吧……”
“哎,老太爷莫要如此谦言,大少爷这次画展的成功,既是光耀门庭,也是泽被桑梓嘛——”
苏敬诚极为高兴,一拱手:“各位请看画,中午请到‘状元居’小酌——客居简陋,比不得在舍下家宴,只得简慢。请——”
“哪里哪里,苏府的排场从不会简慢的……”
“请——”
的确,在家乡,苏府可以算得上是书香门第、诗礼世家了。苏梦蘅的祖父是北宋文忠公苏辙的二十九世嫡孙,以前战乱时从眉山县迁来这里落了户,以后又进了学,放了外省道台。后来告老还乡、衣锦荣归,在县里买地置宅,成了举县的首富,黑漆砖雕的大门楼上挂着朱底泥金的“千顷牌”,极为荣耀。到了苏敬诚这一辈,虽说断了以科举进仁途的路,但还是县国学会的会长,同时还兴办实业,开着十几爿铺子,远在成都、重庆、雅安都有分号,日子十分红火。苏府高门大宅、庭院深深,十几进乌酣酣的屋子占了半条街,八字形的门楼是一色的水磨青砖彻成,两旁的影壁是雇了徽州工匠用砖雕成的两大幅“福禄寿”,一副传世的对联贴在门口:“一门父子三词客,千古文章四大家”,是颇为自矜的。
苏敬诚却是一个不学无术、生性奢侈的人,专好玩乐,人称“公爷”。他仗着家业殷富,不思仕途,整天斗鸡走马、吸烟赌钱、吃喝玩乐。他嫌原有的宅子不够气派,便将紧邻的一大块地皮用重金购进,从苏杭请来许多江浙工匠大兴土木,修建了一座“悦园”。苏敬诚便将开当铺、古玩店收来的苦干古玩字画藏在园内“萃华阁”上,经常在此宴游宾客,招戏班子唱堂会,甚至自己也粉墨登场,以“票友”身份在红氍毹上反串一出《玉堂春》。
苏敬诚一共有九个子女,六子三女,嫡出庶出都有。都是“草字头”排行,按年序是:梦蘅、荩蘅、蓼蘅、芊蘅、芗蘅、芸蘅、芝蘅、荆蘅和芷蘅,其中除芊、芸、芝是千金外,其余全是公子。
长子苏梦蘅长得清秀古奇,傲岸而潇洒,自小就喜欢画画,常到“萃华阁”里去翻看、临摹那些古字画。比他小十岁的九弟苏芷蘅也常上这里来看他画画。苏梦蘅很喜欢这位聪颖天成的幼弟,便教他临一些陈老莲画的《水浒叶子》或《芥子园画传》之类的范本,教他一点笔墨方法。后来,苏梦蘅到杭州“国立美专”去上学了,以后又出了洋,小芷蘅也日日习画不息。
昨天,苏芷蘅也随着父亲来到了成都,现在正在画展上替大哥陪客看画,前后照应。
苏芷蘅平素对他这位名为兄长,实则为师长的大哥很是推崇,由于已有几年不见了,他便趁这个机会将大哥的画仔仔细细地看了个分明。
这次画展,苏梦蘅共展出了五十幅画,大多是他在杭州和日本求学时的精品,有的还经名家题了字、加了跋,全部用绫装裱一新,极为整齐。
大哥的笔力功夫确实很深。他从清初的“四王”——王时敏、王鉴、王翚和王原祁入手,追学到明代的董其昌和“元四家”的黄公望、王蒙、倪瓒和吴镇,再由此上溯到宋代的董源、巨然,已经具有了工整稳健、明净清脱的特点,他特别注意追求笔法的虚灵拙秀和墨色的醇厚华滋。他曾经临摹过许多的历代名作,对那些名家的技法已经烂熟于心了。在给学生上课时,他能够随手便勾勒出一棵树、一块石来说明某一流派的作品特点,仿佛那些古人的作品已被他分门别类地分解成了各种峰峦、矶石、树木、房舍或舟车而储于囊中,随时都可以拿出来示范似的。仿佛王石谷、董其昌、龚半千或王蒙已经借他的躯壳还魂了一般。苏芷蘅看到,画展中的那幅《峨眉翠谷》,是先以淡墨勾皴而后施浓墨,先用湿笔而后用焦墨,再层层皴擦,使之表现出苍郁而深秀的效果。然而,他又觉得,这幅画的构图章法、布局安排和树石的技法却是和元代王蒙的那幅《青卞隐居图》十分相似,《峨眉翠谷》甚至可以说是《青卞隐居图》的变体画!
还有那幅《悦园香雪图》,那是苏芷蘅当年亲眼看见大哥在“萃华阁”里画的。那天下了一场川西平原难得一见的薄雪,悦园里的百十株寒梅也放了花蕊,在远山的衬托下,愈显得水瘦山寒。大哥唱了两杯暖酒,顿生了画意,就取来宣纸,在阁上对景写生起来,前前后后、浓浓淡淡地画了有半天时光,才完成了这幅画。现在,这幅画就挂展厅的壁上,可隔了几年再见到它的苏芷蘅一眼就看出,这幅画简直和元代倪瓒笔下的那幅《汀树遥岑图》一模一样,大哥原来是在“默画”啊!
苏芷蘅心中微微一怔,匆匆地绕画展寻觅了一遍,仔细地揣摩起其它的画来……终于,他失望地发现,几乎每一幅画都有师法古人的明显痕迹。大哥似乎是在唱一支古老的歌,这支歌几千年来代代流传,几乎没有变过样!
奇怪的是,大哥的绝大多数画的下角都缀上了表示售出的红纸条或名片,那幅标价二百五十元的五尺整张的《峨眉翠谷》下,竟堂皇地写着“××军长欣赏”的字样。
二百五十元!要知道,在成都,一千元大洋就能买一座公馆!
苏芷蘅眨着眼,真有点惶惑不解了。
忽然,苏梦蘅神色慌张地夹着几轴画走来,匆匆将苏芷蘅拉到里屋,关上门,伸手抓住他的肩膀问道:“九弟,那批画都是你从家里带出来的?”
苏芷蘅不解地问:“啥子画?”
苏梦蘅划了一下手,焦躁地说:“家里‘萃华阁’藏的那批古字画,我让爸爸和你带到这里来给我上课用的……”
“昨天下午,不是都交给你了吗?”
“是啊……我是问:是从家里带出来的?路途上有没有被人掉换过?”
苏芷蘅摇摇头。
“拐了,拐了!”苏梦蘅放开苏芷蘅,脸色灰白、满头虚汗地坐在椅子上,口中嚷道:“这批画给人掉了包!全是假的。”
苏芷蘅给他倒了一杯水:“咋个看得出来?”
苏梦蘅打开手边的几轴画说:“你看,这些画都是明代和元代人的,可这纸却是道光年间的!怪不怪?我在家里的时候,都临过这些画嘛,明明都是真品——你想,‘裕和当’里那些收当品的朝奉眼睛好毒,会收假货?可啥子时候给这些赝品掉换了呢?”
苏芷蘅带着一种狡黠的表情站在一旁,只是不响。
苏梦蘅站起身,又仔仔细细地将那些画看了半天说:“确实是假货?不过,这造假画的人本事虽高,可也有破绽:这笔力就显得弱嘛,还欠点功夫!这麻不过我!嗯,这幅仿八大的《荷花水鸟》倒是画得很像,可以乱真,就是题款错了。”他直起腰,脸上浮出了些得意的表情,“八大的题款,在七十岁以前签为‘)(大山人’;到七十以后才签为常见的‘八大山人’。我晓得这幅画原来的签名是‘)(大山人’,可是造假画的人不懂,怕搞错了,便改成通常见到的那种,殊不知正露了马脚!要不是这一点,我倒是给麻住了呢!”
苏芷蘅实在憋不住了,觉得再也不能隐瞒了,便指着那些画说:“大哥,这些画,都是我来报名的作品!”
“啥子?”苏梦蘅愣住了。
苏芷蘅调皮地说:“当初,我要到‘锦江美专’来上学,你说我还欠功夫,不临下一百张古画,不临到乱了真就不够报名资格?”
苏梦蘅立刻恍然大悟了,他冲上来,对着苏芷蘅的肩胛就打了一拳:“你这个龟儿子!”
“同窗画展”的另一半,隔壁的那个展室却被一种异常的冷寂气氛笼罩着。虽然因为出于礼貌,前来参观的宾客在走出苏梦蘅的展室后也要到这边来参观参观,可是,那五十幅画却是难得能吸引住观众的脚步。绝大多数人都咂咂嘴,然后匆匆穿堂而过。顶多只是喃喃地应付几句“不错不错”、“蛮好蛮好”之类的客套话,听得出来,那是敷衍。只是偶尔会来一群身背画夹的美专学生娃儿,叽叽喳喳地吵一通,然后又走了。于是,经常便只有一个工友在门口打瞌睡。
这批画的主人叫周瘦琪,是苏梦蘅在国立美专时的同学,现在也在“锦江美专”任教。上完课以后,他也会到展览会来。他长得极瘦,光光的大脑门,穿一袭黑色的长衫,袖口沾满斑驳的颜料,背着手在寂寥的展室里慢慢地来回踱步。那神情,倒像是一位在检阅他麾下士兵的元帅。有时,苏芷蘅见到他痴痴地袖手在房间一角木然呆立,眯起双眼盯住一处在出神,远远看去,倒象是八大山人笔下的一片茕茕而立的怪石。
五十幅画上,一片光光,一张红纸条也没有。
周瘦琪神情淡然,并不在乎,可苏芷蘅却为他而感到惭愧。只要他一来,苏芷蘅便溜回隔壁去,直等到他走后再回到展室里来。
吸引苏芷蘅的是那些画。
周瘦琪是学油画的,在“锦江美专”也教油画,然而这次他展出的却是国画。
使苏芷蘅困惑的也是那些画。这是一些与他以往所见迥然不同的画,他甚至很难将它们分类。
芦雁、渔舟、草屋、磨坊、水车、枯树、竹蓠笆、公鸡、灶房、板桥、果树、蔬果……都被他用墨、用色搬上了画面。画是用墨画在宣纸上的,却又用水粉颜料涂了重重厚厚的色,甚至还画出了光线和明暗投影!也有人物画,然而人物的脸却是歪的,五官都挪开了位置,形体也是扭曲的。周瘦琪几乎是无所不画,他将一切前所未入画者都搬上了宣纸!
苏芷蘅一时还很难对这些画作出评价,这是一些崭新的画,难以用传统的标准去衡量。
每当苏芷蘅走进展室,都感觉到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将他吸引向前。那些画似乎具有一种野性的、执拗的魅力,使得注视着它们的苏芷蘅的内心发出微微的震颤。当他驻足凝视着它们,仿佛觉得在空荡荡的展室里响起了一声声痛苦的呻吟,其中还许多噼噼啪啪的爆裂声,它们混和在一起,充盈着空间。于是,那些画都渐而隐去了,只剩下一些线条和颜色如精灵般地舞动……
画展的最后一天下午,霏霏的雨雾笼罩着少城公园。从门口走进一位中年男子,他在周瘦琪的展室里慢慢地转了一圈,饶有兴致地一张一张地看着画,最后,他在一张画面前站住了。
“画家是谁?周瘦琪?可以见见他吗?”他问站在一旁的苏芷蘅。
然而,周瘦琪正在上课,他不在。
中年男子叹了一口气,又回头看看空无一人的展室。然后,他上前取下了那张画,走到正在打瞌睡的工友面前,掏出一百块大洋说:“这幅画,我买了。”
他拿起已经干硬了的毛笔,在册页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叹一口气,对着睡眼惺忪的工友说:“我是路过这儿,马上就走。请你转告周先生:他很有才华,他已经超越了这个时代。可是,如果他一直这么画下去,那他要寂寞一辈子的……”
夹着画,他恋恋地转了一圈,才钻进雨雾,走了。
这是周瘦琪唯一售出的画。
晚上,当苏芷蘅结结巴巴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周瘦琪时,周瘦琪惊呼一声:“大师!”他紧紧地攥住了那一百块大洋,微微颤抖不已。
他拉着苏芷蘅钻进茫茫的雨雾,转了一条又一条街。
然而,人海茫茫,何处去寻觅?
街灯已将昏黄的光晕撒向人群,他俩在春熙路口找了一家卖“夫妻肺片”的小铺子坐下,喝起酒来。
周瘦琪背着灯光坐着,身子已溶入了浓浓的黑暗之中,只有宽阔的额头在闪着光。他低头呷了一口酒,闷闷地吃着菜,瓮声瓮气地问道:“你来美专读书?”
苏芷蘅赶紧点头:“嗯。”
“学西画还是学国画?”
苏芷蘅犹豫了一下说:“我大哥说,让我进国画科……”
周瘦琪又干了一杯酒:“你大哥当然要你学国画啰,纯国粹嘛……”他又咕哝了一句,“好卖钱嘛……”
苏芷蘅无言以对,只好喝酒。
周瘦琪从口袋里掏出钱来,数了数,放了一块钱往桌上一拍,说:“今天喝光它!”
苏芷蘅有点害怕,怯生生地说:“我喜欢你的画……”
周瘦琪乜斜着眼看他:“好娃儿,你也骗我?”
“不,不,是当真的!”
周瘦琪不管他,只顾自己说:“在国立美专,我们同学,一个学国画,一个学西画……老师都喜欢他,湖老对他特别赏识——呸,什么湖老湖老,一个市侩、禄蠹!对我……我的画,从来没有人喜欢……卖不脱,从来卖不脱……今天,是……第一张……”
“大师说,你有天分,画得很好。”
“我不管,有人喜欢这样画,没有人喜欢也这样画,‘天生我材必有用’,我想念……晓得啵,我正在进行一场革命!”
“革命?”苏芷蘅吃了一惊。
“嗯,艺术革命!”他愤愤地又喝了一杯,用两手抱住了光光的脑袋说:“这个世道太不公平:你大哥是学国画的,却出了国;我是学西画的,却没有钱出国!有时,我感到非常的苦闷,非常的……寂寞!没有人看得懂我的画,没有人!”
“我看不懂,但是,我喜欢……”苏芷蘅认真地说。
周瘦琪慢慢抬起头,瞪着眼定定地看着苏芷蘅问:“真的?”他放下酒杯,将手伸进口袋里去,取出一张纸来递给苏芷蘅。
苏芷蘅拉过刚要打开,他却又一把抢了过去,念了起来:
耳绕我们的空气太沉寂了,平凡与庸俗包围了我们的四周。无数低能者的蠢动,无数浅薄者的叫嚣。
我们往古创造的天才到哪里去了?我们往古光荣的历史到哪里去?我们现代整个的艺术界又是衰颓和病弱。
我们再不能安于这样妥协的环境中。
我们再不能任其奄奄一息以待毙。
让我们起来吧!用了狂飙一样的激情,铁一般的理智,来创造我们色、线、形交错的世界吧!
我们承认绘画决不是自然的模仿,也不是死板的形骸的反复,我们要用全生命来赤裸裸地表现我们泼刺的精神。
我们以为绘画决不是宗教的奴隶,也不是文学的说明,我们要自由地、综合地构成纯造型的世界。
我们厌恶一切旧的形式、旧的色彩,厌恶一切平凡的低级的技巧。我们要用新的技法来表现新时代的精神。
二十世纪以来,欧洲的艺坛实现新兴的气象,野兽群的叫喊,立体派的变形,达达主义的猛烈,超现实主义的憧憬……
二十世纪的中国艺坛,也应当现出一种新兴的气象了。
让我们起来!用狂飙一般的激情,铁一般的理智,来创造我们色、线、形交错的世界吧!
周瘦琪的声音越念越高,他的脸由于充血而显得通红。苏芷蘅张着嘴听着,他的情绪由于受到了感染而使心怦怦乱跳,他的胸口感到胀胀的,好象立刻就要吐出什么积郁在心的东西。他盯着已达到忘形境界的周瘦琪,为他一改往日的孤僻作风而感到惊喜。
“这是您写的诗?”等周瘦琪念完,他轻声问道。
“不,这是我们《狂飙艺社》的宣言。”周瘦琪自豪地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狂飙艺社’?”
“这是我在国立美专读书时,十几个同学成立的沙龙。”
“现在还在吗?”苏芷蘅来了兴趣。
周瘦琪眼中的光芒顿时黯淡了,停了半响,他拎起一只筷子敲着碗边哼道:“丈夫处世兮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慰平生兮吾将醉,吾将醉兮发狂吟!”
“……”看他似已半醉,苏芷蘅不响了。
雨雾中,只有一盏街灯在昏昏地亮。
第二章
苏芷蘅来到“锦江美专”上学已有两年多了。
从县城里来的那座“苏府”来到这里上学,苏芷蘅周身有一种“解脱了”似的轻松。在他的那个家里,他感到压抑,感到气闷,虽然悦园里的景致是可人的,但他却没有多少快意。空气在苏府里似乎凝固了,变成了一种粘呼呼、湿腻腻的液体,紧紧地把他包裹住,还发散出一种千古积郁的老臭味来,他早就想挣脱了。在那个家里,除了他常在里面读书和作画的“萃华阁”以外,他感受不到丝毫的快乐。
“锦江美专”的个奇怪的混合物,这使苏芷蘅感到异常的新鲜。传统和创新,古典和时髦,老派和新进,保守和激进都能在这里兼容并蓄,并行不悖,以至有人说这里是美术界的“春秋战国”,能容纳百家之言。它的校址前身是成都一个望族的家祠,绘画科的两个组和图案科、刺绣科这四个班便分占了天井的东西两厢,这也便形成了学术的楚河汉界。绘画科的国画组和刺绣在东厢,这是“国粹派”的大本营;绘画科的西画组和图案科在西厢,这是“西洋派”的根据地。两派各领风骚,往往上课时东厢大骂西厢是“艺术叛徒”;西厢大骂东厢是“泥古不化”,但一下课便又相安无事,甚至西厢的先生到东厢上课或东厢的先生到西指导,也照骂不误,但却没有哪两位先生因此伤了和气的事。学生娃儿们当然乐得作壁上观。
苏梦蘅和周瘦琪被公认是“锦江美专”的两大怪人。
苏梦蘅是东厢“国粹派”的大纛,麾下有“半壁江山”,他坚守传统阵地,绝不他视;他恪守的是从顾恺之就开始流传下来的祖训,他本人也有着极深的传统笔墨功夫,对古典画派了如指掌,古文功底也很深厚。他对学生布置的日课就是:临画,三天一张!不临下一、二百张画不准轻易开笔搞创作。他对一切的“野狐禅”持不屑的态度。奇怪的是,这样一位先生,却曾留过东洋,整天西服革履,金丝眼镜,“司狄克”(英语,手杖的译音),一副绅士派头。
周瘦琪是西厢公认的“在野派”统帅,他是画油画的,兴趣又在印象派和印象派之后的画家上。他当着学生的面大骂法国古典主义大师安格尔,说他是一架“彩色的照相机”,只会画出一个个如相片式的人体来。但他上色彩课,却要学生用很严谨的方法去写生,画出微妙的色彩关系来。他学的是西画,却从来没有出过洋,整天画国画。无论冬夏他都穿一袭黑色的长衫,沾满了颜色,毫不在乎地在校园内走来走去。
苏芷蘅被大哥安排在国画组,却经常去找周瘦琪。他和大哥两人都很傲,然而苏芷蘅却觉得,大哥是一种贵族式的自矜自傲,以一种居高临下的位置去看人,令人难以接近;而周瘦琪却有一种怀才不遇的狂傲,这种性格具有一种反抗性,是值得信任的。
周瘦琪没有结婚,经常一个躲在宿舍里画画。苏芷蘅看到,他搜集了许多破碎的瓷片,放在桌上,用笔在宣纸上去临民间画工的那种流畅飞动的线条,有时一天要画上五十多张,然后挂在墙上痴痴地看,昂着头,半天也不动一下,就象八大山人笔下的一只秃头的鱼鹰。
看到别人有了那么多的作品,苏芷蘅感到很焦灼,他也想创作出一点画来。他曾恍恍地在教室里试着勾了一些草图,很快就被自己否定掉了。究竟画什么呢?他感到很茫然。象大哥那样地去画山水,他又不愿意,再说大哥也反对他过早地创作:“胸中没有丘壑不能画!”他也试着摹仿了周瘦琪的方法画了几张,没想到也遭到他的反对:“绝不允许你学我!”这两个人竟不约而同地反对他创作,实在令他困惑不解!
阴历七月十四日,是成都一年一度的城隍庙会,苏芷蘅和几个同学到东大街的府城隍庙去写生。
按照迷信的说法,七月的上半月是阳间的中元节,阴曹地府要给众鬼放十四天的探亲假,让它们各自回家和亲人团聚,接受尚在阳间的亲人烧化的“袱纸钱”,这其间还有超度亡魂的“盂兰盆会”、城隍出驾、施送孤魂野鬼、放河灯等庆祝活动,城里几乎是万人空巷,十分热闹。美专的学生娃儿自然不肯放过这种大好的场面。
今年的城隍庙会并不因为发生了“七·七”事变而比往年有所逊色,相反,由于战争的爆发使得人们恐慌地涌上街头,去抢购那些必需的物资、大米、面粉、煤油、木炭、布匹、盐巴、糖、猪肉、清油,甚至海椒、榨菜。设在庙内的米市则更是万头攒动,神色紧张的人们蜂拥而来,鸡公车、马车、平板车和人手上提的、肩上扛的都是米口袋,各种喧嚣和叫感声汇成了一片。
庙内的空坝上、走廊过道上依旧摆满了摊架,算命测字、看相卜卦、抽彩头赌的、炼膏药的、拔火罐的、打牙虫的、取黑痣的、专治跌打损伤、风湿麻木、花柳性病的和说评书、唱荷叶、打金钱板、剃头、押红宝的全都聚集在这里兜揽生意,表演技艺;还有那些卖凉粉、荞面、锅盔、和尚锅巴、三炮响、糖罗汉、肥肠碗豆汤、凉拌肺片、三合泥、抄手、红油小面、豆花以及香蜡钱纸、糖烟瓜子的,引得人馋涎欲滴。
苏芷蘅和他的同学们便钻在这些人堆里,拿着速写本偷偷捕捉着这些无限丰富的形象。
突然,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大家拚命向城隍庙正殿挤,有人喊着:“城隍出驾啰!”
果然是城隍出驾了,只见首先是几架为了驱除秽气而烧得浓烟滚滚的装柏枝的车子,两边一群抢作衙役的人挥舞着长鞭,大声叫着为城隍清街开道。接着便是方弼、方相两神道五个手执铁叉的花脸——阴五昌,然后便是两个高举锁链、头戴高帽的无常鬼,一黑一白。人们又是恐惧又是好奇地看着,许多老婆婆烧香便拜。当抬着城隍老爷和城隍娘娘的官轿到来时,气氛便达到了高潮,旁边有手拿铁算盘、生死簿的判官,后面还跟着一群“孝友会”的成员在焚香奏乐,还有跟在銮架之后,裸露出上身,在精光的皮肉上悬挂着七盏点燃的小灯以还愿消灾的人,一时纸钱纷纷,乌烟瘴气……
苏芷蘅和他的同学们身不由已地被人流裹胁着,渐渐到了正殿门口,一抬头,他见到殿门口挂了一条白布横幅,上面用红笔书写着“郝如云战地写生画展”的字样,他急忙挣出身来,招呼着同学,走进了展厅。
这是一个匆匆布置起来的展览。郝如云不在,他是谁?也无从知道,只有两个学生模样的人在看守着画。
画,有五十幅,大多是用毛笔画的国画写生,有白山黑水的风景,有东北义勇军的松皮木屋,也有察哈尔、绥远两地的军营和阵地,画得很匆忙,然而却有生活气息,全是黑白的山水画。
苏芷蘅他们在最后一张大画前停住了:这张大画用整张八尺宣纸画成,画幅中间和下面是一群奔腾的骏马,一匹匹都长得高大健壮,正在扬鬃右奋蹄;画的上部是一带淡墨画的长城,蜿蜓着,接上了苍茫的远山;画的右方,用浓墨的魏碑体题着:《塞外牧马画》,又用几行小字写着:“何时尽遂胡虏放马富士山下尽洗甲兵全不用幽云十六州重归中华之日当重作斯图。”签名是两个飞舞的“如云”。压角章用朱文写着“保卫中华”。
这个郝如云是谁?他的画虽不算上乘,却画得粗放而豪迈,很有气势,苏芷蘅们站在大画前,久久地为画的气魄所震撼……
突然,展厅外传来一片鼎沸的人声和一片口号声,苏芷蘅赶紧和同学出来看望。
不知什么时候,庙内正殿前的月台上已经围了一大圈人,圆圈的中心,站了几个学生模样的青年,佩戴着“东北大学”的校徽。一个身穿月白夏布衬衫的男青年,正昂着头,站在一只木箱上向大家讲演:“父老们,乡亲们,同胞们——”
衬着蓝天,苏芷蘅看到他涨红了脸,用浓重的东北口音喊着:“……今天是中元节,是鬼魂回家的日子,可是,同胞们想过没有?在我们东北,还有几十万的孤魂野鬼不能和家人见面,还有一千万无家可归的人民不能和四万万同胞团聚!小日本在东北欠下的血债,实在太多啦!”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又一个男青年跳上来,接下去讲:“谁家没有老少亲人?谁愿意让国土沦亡?谁愿意当亡国奴?今天,我们靠着政府的救济,在异乡流亡,谁的心里好受?谁不想念那留在家乡的亲人和东三省的土地?今天,我们要在这个日子里,祭奠我们那千千万万无辜受难的同胞的冤魂……”
成百上千的人仰着头在听,大家屏住呼吸,不敢大声出气。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芷蘅站在人丛中,也静静地听,他只觉得心在怦怦地跳,太阳穴一胀一胀地疼,他仿佛都听到了自己的血在血管里流动的“哗哗”声,……
人群中,两名穿着素衣黑裙的女学生立起了一个花圈,花圈是由采摘来的百合花所扎成,当中用深红色的喇叭花嗓成了一个大大的“奠”字,两条飘拂下来的缎带上用墨笔写着:“东三省死难同胞英灵安息 流亡蜀省同学敬輓”。
女学生们抬着花圈,缓缓地在人群中走动……
人们的视线注视着花圈的移动。
沉默。
那个穿月白夏布衬衫的男青年又站起来,手中攥着一张白纸,以低沉的音调朗诵起来: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人们抬起头来。有人轻声说:“《国殇》!”
传出了低低的呜咽声。
……天时坠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
苏芷蘅双手攥拳,如石人般呆立。
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青年的声音已变成了哽咽,四周一片唏嘘之声。
有的老婆婆已经哭出声来。
青年已将祭文点燃了,几千双眼睛看着它慢慢烧成了灰烬。
一些前来还愿的老婆婆取出携带的香烛纸钱,在月台上焚烧起来,纷纷扬扬的纸灰如黑色的蝴蝶般在城隍庙前飞舞翩跹……
苏芷蘅背着画夹,两手分开人群,拚命向前挤。
青年转身来,眼圈红红地说:“为了我们东北三省还在受难的弟兄,为了我们英雄勇抗争的弟兄,为了向日本人讨还血债,尽一个中国人的责任!”
他头一甩,回身去指挥着已站成一排的青年学生:“唱!”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那里……
人群中嚷成一片:“学生娃儿,我捐两块!”
“我捐五角!”
“一块!”
“这是我卖猪儿得的钱,捐五块!”
“我莫得现钱,就捐十颗鸡蛋……”
“我捐三块!”
…………
人圈当中的那个女学生满脸流泪,不住地弯腰鞠躬:“谢谢大家……谢谢……谢谢同胞们……谢谢了。”很快,钱和一些物品在她身旁增多起来。
苏芷蘅猛地钻到人圈当中,吼道:“我是美专的学生,我没得钱捐,我来义卖!为同胞们画肖像,每张一元,全部捐献!”
立刻就有人响应:“好学生娃儿,先给我来,这是一块钱!”
苏芷蘅用颤抖的手打开画夹,迅速地为他画速写。
又有几个同学挤起来,也参加了画像。
青年学生仍在唱着:
……哪年哪月,
才能够回家我那可爱的故乡!
正当人们的激情达到高潮的时候,突然响起一声尖厉的警笛声,有人惊叫:“警察!”
人群“哗”地一下,全乱了。
一队警察围了过来,驱赶着人们。
一个警官威风十足地走到月台上,厉声问道:“哪个在聚众滋事?”
青年学生仍站成一排,那个带头的青年说:“没有哪个闹事,我们在义演,在捐款……”
“捐款?政府不是给你们发了救济吗?”
“我们是为了前线将士!”
“救济?那点养老鼠都养不活!”
苏芷蘅在一旁看那个警官长得獐头鼠目的,十分可憎,便躲在一边,迅捷而又准确地为他画了一个漫画像。
那个警官还在对学生们训着:“国难当头,不准滋事!谁批准你们义演的?咹?捐的款呢?咹?”
学生们护住那堆捐款,不让他拿走,他走上来,正挥起警棍要打时,突然发现了躲在一旁画画的苏芷蘅,他顿生疑窦、上前去一把抢过来,一看,顿时勃然大怒:“妈的,龟儿子,画到老子头上来了,一定是共产党!”
警官举起警棍,对准苏芷蘅的头,猛地就是一下。他的头上立刻流出血来。他毫不畏惧地冲了上去,紧紧抓住了警官手中的警棍不放,喊叫首:“我不是共产党!为啥子不能画!为啥子不能画?”
那一群学生也拥了上来,围住了警官:“不许打人!不许打人!为什么要打人?”
警官被苏芷蘅抓得紧紧的,气得脸气发紫,他大叫:“反了,反了!把这些共产党全都抓起来!”
赶上来几个警察,操起警棍,又是一顿打,苏芷蘅松开了手,软软地瘫在了地上……
那只花圈在纷乱中被扯散了,洁白的百合花撒落了一地。
第三章
苏梦蘅的脸色气得铁青,烦闷地在校长室内来回地踱着步。
下午,他在听到有几个学生被抓走的消息后,立刻坐了包车到警察局去交涉,请求放人。锦江美专一直以政治色彩不浓而著称,作为校长,他一直害怕学生们闹出什么激进的事来,没想到第一桩事就是他九弟出的,警察局扬言这是共产党的要案!他急得五内俱焚,脊背上也沁出了冷汗,暗暗盘算着解救的办法。
没想到到了警察局门口,人家却拒不见人!片子送进去也被退了出来,推说局长不在家。他大小还算是个成都的名流,不收他的片子,就意味着案情很重!
他赶紧又赶到夏舵爷家里去请他出来帮忙。此人是他的父辈之交,当地袍哥的舵把子,红黑两道都走,三教九流和官场上都有面子,如果他肯出来斡旋,能做到交保释放最好。
夏舵爷看在苏敬诚的份上,答应了。出去了不一回就回来了,说警察局先是推说这是个政治案子(!)。苏芷蘅和一帮学生们在街头进行共产党煽动(!)。又打了警官,要夺他的枪(!)。此事非同小可,不同意交保释放。后来听说是苏家大少爷托他来求情的,有些体面,勉强同意交保具结释放了。但由于警官挨了打,估计要“出点血”。
“行,要多少?”
夏舵爷说:“警官知道苏家殷富,出多少也不在乎,就提出:每个学生娃儿一千块大洋……”
“行,统统由我出,马上就付!”
“不,还有——外加大少爷的一幅画!”
“这画……就免了吧,我再一千块?”苏梦蘅素来就瞧不起那耀武扬威的警察,现在要送他们画,简直地一种亵渎!
“画是少不得的,大少爷的墨宝难求么!挥一下毫就行了——我还要向大少爷讨一张呢!”
苏梦蘅咬咬牙,答应了。
回到美专,苏梦蘅就吩咐工友叫车去接人,并要苏芷蘅一回校就来见他!
他早就要教训教训苏芷蘅了。九弟来到美专以后,他就发现他变了。虽然在表面上对他这个大哥很尊敬,然而他总觉得他是在对他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不肯好好地习艺练笔,专搞些“野狐禅”的玩艺儿,现在又闹出这种事来,差点儿给戴上“红帽子”!“养不教,父不之过;教不严,师之情”,他是长兄,代你执教,负有双重责任。
苏芷蘅满脸乌青地进来了,他第一眼见到满脸阴云的大哥时,就立刻感觉到:一场暴风雨是不可避免的了。
苏梦蘅让他坐下,将特意为他留着的一碗牛骨髓油茶给他端来。他是十分钟爱这个聪颖的九弟的,只是恨铁不成钢耳!
苏芷蘅低下头慢慢吮吸着滚烫的油茶,一面打量这间他谙熟的房间:当窗一张柏木大画案,上面铺着毡毯,陈放着一套精致的哥窑冰花画具,一对青铜虎符镇纸,一方装在乌木盒子里的歙砚。画案旁一只青花大缸,插了几卷画轴,身后两张樟木书橱,堆了无数的书。
看他喝完了,苏梦蘅尽力心平气和地问道:“他们打你了?”
苏芷蘅抹抹嘴:“我也打了他!”笑了。
苏梦蘅皱了皱眉头,站起身来,从书橱里取出一叠画稿来摊在桌上说:“这些是你画的?”
苏芷蘅没想到大哥在这时候和他谈这个问题,点了点头。
“这是临的什么画?”
苏芷蘅吞吞吐吐地说:“不是临的……是我创作的《聊斋图》……”
苏梦蘅勃然大怒,举起手来在画案上重重拍了一下:“野孤禅!”
苏芷蘅没想到大哥发这样大的火,呆住了。
苏梦蘅意识到了自己态度的鲁莽,又换了一种温和的口气说:“九弟,不要怪大哥脾气不好。自古以来,作画和诗文一样,是要讲究温柔敦厚的,撒不得野。宋徽宗时,宫廷开设画院,皇帝亲自出试题考画师,你想,这不是和开科取士、金殿对策一样吗?那些村野鄙夫怎能进得?这国画,流传了一两千年,一招一式都是有路子的,乱来不得!就象写字、写诗一样,无一笔无来处。你想,从晋代顾恺之开始,经唐代到两宋,再到元、明、清,有多少名家要学?”
苏梦蘅抿了一口茶又说:“大哥我学画十好几年,曾经遍临宋元以来名家之作,每天手不停挥,就这样,还觉得功夫差得很呢!在国立美专,我替湖老代笔,笔笔都画得不出格,笔笔都要有来历,硬是象神了!后来,我到日本去,有位收藏家拿了一幅湖老的画让我鉴定,我一看,正是我的代笔!回来后告诉湖老,他带说我尚欠火侯呢!”他话峰又转回去,“你有天资,所以我让你来‘锦江’学画,虽说我是你的大哥,可到了学校里就是先生,看你这种不僧不道的技法,画的这些‘野狐禅’,在‘锦江’,就得让你退学!”
苏芷蘅沉默地听着,不吭气。
苏梦蘅又翻开了几幅画说:“你看,你临的这批画,数量还勉强可以,也较以前有进步,可总的一个问题是:浮躁!古人云:‘胸中正则眸子瞭焉’,又说‘眼管笔,笔管心’,古人作画,焚香沐浴,素手更衣,一心无二用,物我相忘,怡然而命笔,故能于尺幅丹青之中窥见人品。赵孟頫赵松雪,书画俱佳,只因投靠了元朝去做官,因而字也显得疲软而无骨力……”
苏芷蘅不服地叫起来:“咋个,我人品不好?”
“不,是说你的心不安!你看这张王蒙的画,笔笔中锋,丝丝入扣,可你,表面上画得倒蛮象,仔细看看,每一笔都是侧锋,都是飘的……”
“我是有意那样子的。我想试试用侧锋画是啥子效果……”
“这就不对,‘三年无改父之道’,师道也一样!我教你啥样子就咋个画!”
“这是泥古不化……”苏芷蘅的话刚说出口,立刻意识到是失言了。
苏梦蘅果然暴怒起来:“你也跟着那些‘野狐禅’来骂我?我早就知道,你和那个周……”他强忍着咽下了半句话,气愤地在房内走动起来,然后在苏芷蘅面前站下来,望着他说:“你听我说:我知道你不愿意走我这条路,我觉得,你的激情太足,适合创作。但是,这创作,没有两百张古画在肚里是不行的啊……”
他又在屋里走动起来:“眼看下个月你就要毕业了,干啥子去呢?家里又不缺你那点钱!我想,送你到外国去留学,见见世面……当然,现在日本是去不成了,去法国,还是去美国?由你定……”
苏芷蘅听了,心中翻腾起来,难以平静:大哥还是为自己着想啊!可是,他又为这种安排而感到气忿:他对大哥盛气凌人的一贯作风难以接受。为什么他总是以自己的好恶来勉强别人?为什么他为人安排的计划就不允许改动?对这种君临一切的俯视式的体察和关怀,他早就反感了。现在大哥提出的这个留学建议,虽然他平时也曾向往过,可现在他却将这和刚刚发生的事联系了起来:原来你是怕我给你添麻烦、为你丢脸才打发我走的啊?想到这里,他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断然回绝道:“ 不去!”
苏梦蘅感到很意外:“不去?你想去哪里?”
苏芷蘅想也没想地便脱口而出:“到察哈尔、绥远去!”
“什么?”苏梦蘅半天才回地味来:“去干啥子?”
“战地写生!”苏芷蘅心一横,喊了起来。
苏梦蘅气极了,将桌子一拍:“你敢!”
“就敢!”苏芷蘅也将桌子一拍。
“家里不给你钱!”
“我不要!”
苏梦蘅气得直抖,指着门外:“你,你……滚!”
苏芷蘅高傲地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口。
苏梦蘅一头栽倒在床上:气得发昏!
第四章
一九三七年的中国,正面临着一场民族的大灾难。
随着大片国土的相继沦陷,几千万人民背井离乡,国民党溃败的军队、政府机关和无数的学校和难民如潮水般涌向作为大后方的四川。在日军飞机狂轰滥炸下,从四川通往外地的道路早已被蜂拥的人流堵得水泄不通……
在这种情况下,苏芷蘅投笔从戎、报效国门的壮志已无法实现。尽管他在那天晚上和大哥赌气出走以后,就毅然搬出了锦江美专,又四处筹措了一点川姿、决意要到察绥前线去。可他几次出发都被逆向的人流堵了回来,而成都已无法生存,他又不愿回到那个早生厌恶的家里去,于是,他便经人介绍,到了乐山五通桥镇上的井王庙小学去任教。
五通桥镇依山面水,一条清澈的小河穿镇而过,流向不远的岷江,在两岸形成了两条错落的河街。一座矮矮的浮桥和几个渡口将两岸连缀了起来。镇有无数家烧盐的“炊户”,靠着那无数个聚宝盆似的盐井,造成了这个小镇的繁荣,远年闻名。烧盐的烟雾和喧嚣的市声久久地笼罩在青山绿水上空,使人难以忘怀。
井王庙原是镇上的名刹,后来便做了小学堂。校园围墙后就是山坡,长着许多高大而茂密的黄桷树,环境十分幽静。
苏芷蘅是图画教师,兼教音乐,月薪大洋十八块,生活虽不算富足,但总算能靠自己的劳动挣钱了,他感到很满足。课程不多,这就使他有了充分的时间去看书、画画和思考一些自己的事。
他终于有了一种彻底自由的感觉,他终于不再被人挟持、不再被人所管教、不再被人约束或教训了,哪怕是他所敬重的大哥!
星期天,他带着一本《莎士比亚戏剧集》,走过横架在小河上的浮桥,再花两个铜板摆渡到江对面的竹根滩上去,找一个僻静的卵石滩躺下来,对着明丽的天穹,用自己的想象在上面勾画许多奇特而浪漫的画图……
这时,他已忘了身之所在。
直到下午,他才回到镇上,正沿着码头的石阶往上走时,忽然听到一声熟悉的叫喊声:“芷蘅!”
他回过头来一看,水边上站着的却是周瘦琪!
周瘦琪还是一身皂衣,只是两袖上少了几块颜色而已,他的光额头在阳光下熠熠发亮:“格老子的,找得我好苦哇!”
他在这里教书的事瞒住了父兄的,只有周瘦琪晓得。他将周瘦琪带到自己的宿舍,忙着倒茶。
周瘦琪躺在竹椅上,随手拾起他仍在地上的纸团,打开一看,问道:“刚画的?”
“没画好,扔了。”
“你的心里刚刚激动过?”
他把茶杯一搁,回转身来:“哎,怪了,你怎么知道的?”
周瘦琪哈哈大笑:“山人刚学了《麻衣相法》,会看相。这线条就是感情的流露嘛!线条乱而无条理,说明情绪不安定;浓墨多而淡墨少,说明心里很沉重;抽象多而具象少,说明思路很乱,对不对?说得不对,分文不收——”
“神啰,神啰!”
周瘦琪仰天躺着,手在椅背上弹着,哼起了京剧:
我站在城头
看山(哪)景——
苏芷蘅也注视着他:“我也会看相……”
“嗯?”
“看你印堂发亮,颊有红潮,眉飞色舞,喜之于形,必有‘桃花运’当头……”苏芷蘅也和他开起玩笑来。
周瘦琪又是哈哈一笑,站起来拉着他说:“你说对了,是有些事。走,陪我去看大佛,我说给你听——”
“现在就去?”
“对,王献雪夜乘兴游过剡溪。乃祖东坡不也有夜游赤壁的雅举吗?走!”
两人在码头一租了一条篷船,悠悠地朝四十里外的凌云山大佛摇去。
在船上,周瘦琪告诉苏芷蘅,他已经找到了上次买他画的那位大师。大师早年留学于法国、荷兰和意大利,得过国际大奖,回国后在中央大学任教,他偶然发现了周瘦琪的画,很是欣赏他的风格。周瘦琪找上门来,当然很是高兴,立即聘他到中大任教。当时中大已迁到重庆沙坪坝,周瘦琪便辞去了锦江美专的职务,前往重庆任教,在这期间,他和大师的独生女相熟稔了,并且谈上了恋爱。
苏芷蘅羡慕地看着他眉飞色舞的神态:“她爱你?”
“是的,”周瘦琪近于陶醉般地看着缓缓流动的江水,用一种迷惘而动情的声音说:“你不知道,她有多可爱,温顺得就象猫儿一样,两只眼睛乌黑地盯着我,看我画画……”
“她不画画?”
“她学外国文学,但因她父亲的影响而很爱画,而且很懂画,她喜欢我的画,我们在一起总谈文字、谈绘画……我们已经商量好,等她一回来就结婚……”
“什么一回来?她现在不在重庆吗?”
“哦,”周瘦琪似乎才清醒过来,他沮丧地说,“她父亲出国为学校募集资金去了,她也随同前往,照顾她父亲的饮食起居。她和我说好,今年冬天就回来……”说完了这句话,周瘦琪便陷入沉默之中,好象以前的那个周瘦琪又复归来了。他缩着颈,枯坐在船舷边,远远看去,就象一只秃头的鱼鹰。
暮色茫茫中,他们在乌尤山下泊了船,慢慢地走进了乌尤寺,吃了两碗素面,又和当家的方丈老和尚聊了一会,听他摆了一阵古,并被带着去看了那尊“乌尤神”雕像——这座寺就是因它面得名的。然后在和尚晚课的鼓磬声中走过连接乌尤、凌云两山间的铁索桥,循山道到了凌云山顶。
“山是一座佛,佛是一座山”。大佛是依山而凿成的,果然巨大无比。他俩从建在佛头右侧的观佛亭里望出去,只能见到一个巨大的佛头露在山巅,足以使人惊骇不已了。
他俩感叹了一阵,又循着山间小道走到位于乌尤、凌云两山间的麻浩溢道,寻到他们租来的那条船,请船工摇到江心沙洲去。船老大拔出篙来,用力一撑,小船便箭也似地向凌云山脚射去……
月亮照着江水,银子也似的发亮,两人斜斜地倚在船舱内,听船老大讲些传说故事,正在渐入一种出神入化的境地时,忽见前面出现了一条白线,江水有了落差,在月下粼粼发光。船老大仄起身来稳住桨。只见周围白浪翻卷,无尽的水流从船舷外飞泻而过,卷起无数的漩涡。两人耳边只听得一片水声,哗哗哗哗,似惊雷奔马,十分惊人。
船身已向一侧倾斜,飞快地向那一片闪动的波光处冲去……
只见船老大站了起来,弓着腰,连划十几桨,再用力一撑,只觉小船轻轻一颠,便跌进斜刺而来的另一股水流之中。两人急忙将眼一闭,用手抓紧船舷,身体随着船头一倾,一下晃动,再睁眼看时,船又在悠然行驶了。这时,头上明月朗照,茫茫江水仿佛罩上了一层迷蒙的雾气,水天一色。远处几点渔火闪烁,无限的空寥,犹如梦境。
船沿着凌云山悄然滑行,被头顶黑森森的山影罩住,山上一棵棵灰白色的树影在暗中隐约可见。崖脚几处突兀的怪石,峥嵘万状,好象张牙舞爪的山精树怪。江流有声,撞击着水中的礁石;突鸟惊飞,发出一两声怪鸣,打破了这梦幻般的寂静。
船在江心停住,周瘦琪和苏芷蘅踏上卵石滩,注视着对岸。
凌云山峭壁齐如刀削,矗立在对面。大佛扶膝安坐,两旁天王、力士拱立。月光从侧面照着大佛的身躯凸现出奇妙的光影效果来;整座大佛自肩部以下被浸在山岸浓黑的阴影里,与山浑然一体,它的头部被黑黝黝的山体衬着,映着银色的月光,显得特别明亮,特别奇幻而美妙。大佛呈现出一种安详而宙思的神情,然而眉宇之间又蕴含着几分忧郁、几分惆怅。它的嘴唇微微张开,似在诉说着什么,然而又寂然无声;它的眼神在凝视,似乎带有一种悲天悯人的神气,那种极其复杂而微妙的表情真是难以言状。远远看去,它宛如一具在半空显圣的神祇,使人想到矗立在月下荒漠中的狮身人面像史芬克斯;又使人想到《浮士德》里出现的幽灵。它既遥远而又实在,即神秘而又迷惘,使人浑身震慑,不觉会泛起一种对不可知世界的莫名恐惧。
周瘦琪和周芷蘅屏声静息,悚立在卵石滩上,风声、涛声都听不见了,仿佛世界上只有那座无言的大佛在与他俩相对……
半晌,苏芷蘅才轻轻地说:“怪不得苏东坡写诗说:‘身不愿封万侯,亦不愿识韩荆州。不愿长作嘉州守,载酒时作凌云游’呢!真是‘天下山水在蜀,蜀之山水在嘉州,嘉州山水在凌云’啊!”
“可惜的是,你那位风流倜傥的祖宗尽管多才多艺,却一辈子颠沛流离,遭人自挤兑,连这一点愿望都没有能实现,最后被充军到海南岛,落得个老死他乡!”
“所以,李方叔在祭文中说他‘道大难容,才高为累。皇天后土,鉴乎生忠义之心;名山大川,还千古英灵之气’。真是最恰当不过的评价。”苏芷蘅不胜感叹。
“他一辈子不肯从俗,特立独行,所以为奸佞所不容啊!”周瘦琪仰天长啸。
苏芷蘅选了一块干净的卵石坐下。问他:“周先生,您带在画那种画?”
周瘦琪光光的额头在月下闪着亮:“当然在画!”接着他又苦笑着摇摇头:“一意孤行!一张画也卖不脱,也没有人要……”
“我喜欢!”苏芷蘅由衷地说。
周瘦琪感动地盯着他:“你不是那些凡夫俗子……”
“你说过,这是‘艺术革命’!”
“当然是,不过,‘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啊!”周瘦琪笑了起来。过了一会,他又悲怆地说:“一个人画到这种地步,真是够惨的。你想,一个知音也没有,我真感到寂寞……”他抬起头来,看看大佛,又补上一句,“我想过:‘道不行,乘槎浮于海’,就出家做和尚去。”
“可是,还有大师,和他的女儿欣赏你……”
周瘦琪的手挥了一下:“幸亏她,否则我早支撑不住了。有时候我想,我们结婚后,就回到我的老家云南剑川去,那里景致很美。我们找一个地方隐居起来,画很多画。或者,就凿一尊山一样大的雕塑,让它超越历史,和绿水青山长存……”
苏芷蘅从来也没有看他说过这样多的话,看着他挥着手在卵石滩上踱来踱去,他不禁想到八大山人笔下的那一只孤傲的秃鹰。到五通桥来了快一年了,他总是孤独地看书。周围的环境是幽静宜人的,可是他在享受这份宁静的同时也感到一种无形的孤独和憋闷,这里能和他交谈的人太少了。他经常为无法排遣掉胸中的郁闷而焦躁,他常常提起笔来却不知道要画些什么或画了些什么,他为自己创造了那些乱七八糟的线条和莫明其妙的色彩而感到吃惊。他常常感到一种焦渴,他需要吮吸!他需要去冲击!他15:11 2006-11-25常常在宿舍里读着“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或“铁马冰河入梦来”的诗句而激动不已,可是,眼前这乱糟糟的形势又使他壮志空怀。今天周瘦琪的到来使他很兴奋,成艺术上,他是很尊崇这位比他年长不多的老师的。
“周先生,艺术能够超越历史而存在吗?”
“能!你看,我们中华五千年的历史就是一部艺术史,小屯文化、仰韶文化、青铜文化以至这尊大佛,哪一样不是艺术?历史是靠艺术延续下来的!”
苏芷蘅感到有点怀疑:“可是,万一这艺术受到了外力的破坏了呢?刚才我听乌尤寺的和尚说,这尊大佛是阿弥陀佛的形象,他在成佛前曾经发过四十八个愿望,要拯救普天下倒悬的黎民。可是,自从它面世以来,人世间的苦难却从没有断过:唐朝的和尚海通为修凿它而被人剜去了双眼;张献忠入川时又有乱兵烧掉了它头顶上的十三层华盖;更不要说那些屡屡在它身边发生的翻船、械斗、饥荒、灾难和兵燹了。万一日本人的收音机在这里丢个炸弹,或许连它也难以保全了呢?”
周瘦琪语塞起来,昂着着说:“不,不!艺术是毁不掉的,永远毁不掉的!日本飞机可以炸掉大佛,却炸不完民间的艺术。几百年以后,人们在废墟中再挖出它来,还是艺术!就象庞贝古城和米各岛的维纳斯像一样!艺术是永恒的、崇高的,我将毕生求索……”
江风渐紧起来,他们都感到了一阵凉意。沉默着,听那不息的江涛在峭崖下訇訇作响。
苏芷蘅抑着膀子站起来:“周先生,我想去考你们‘中大’。”
周瘦琪两手抄在袖管里,缩着头说:“可以,不过‘中大’的报名费很贵哦,要二百块大洋!”
苏芷蘅倒抽一口凉气:“要那么多?‘川大’呢?”
“‘川大’已经迁到峨嵋山了,报名费也差不了好多。”
苏芷蘅的眼神顿时黯淡了好多。
“你到成都去看看嘛,那里内迁的大学很多,都在招生,燕京、齐鲁、协和都可以。不行,还可以借读……”
他俩慢慢地向泊在滩头的小船走去。几点昏黄的渔火点缀着这迷茫的月夜。
夜,很深了。
第五章
寒假后,苏芷蘅辞掉了五通桥的职务,又回到成都,进了协和大学文学院的历史系借读。
协和大学是由美国和加拿大教会合办的一个综合性大学,以医学为主,还在苦干外国传教士在这里传教,由于它有提介人权、保障民间的宗旨,所以苏芷蘅在这里读书的气氛是比较宽松的。
学费依然很贵,他用完了一年来的积蓄,便去祠堂街的一所小学里兼了职,这样每月有四十块大洋,可以补贴学费了。有一次,大哥来找他,给他送来二百块大洋,也被他推辞掉了。他不愿接受父兄的施舍,虽然他还是很尊重这位大哥。
全民性抗战的高潮已经兴起,处在大后方的成都自然成了这场民族战争的政治中心之一,各种政治力量也到这里来宣传自己的抗日主张,这使象苏芷蘅这样的热血青年感到很亢奋,他积极地投身到救亡运动中去工作,明白了许多闻所未闻的道理。
一天下午,他正在图书馆里查阅威尔斯编的《世界史纲》,一个人来到他座位旁边,悄悄地捅捅他:“来一下。”他合上书,来到了操场上。
这个人叫吴先策。他是四川大学文学院中文系的学生,却经常到设在华西坝的协和大学、燕京大学、金陵大学和齐鲁大学来,由于他的姐姐是五通桥镇井王庙小学的校长,经她介绍,他俩便认识了。他长得高高胖胖,待人和和气气,很多人都愿意和他交朋友。看到苏芷蘅走出了图书馆,他便告诉他:“医学系小礼堂有一个会,你愿不愿参加?”又四下看了一下,悄悄补上一句,“有重要人物来。”
吴先策向苏芷藜狡黠地一笑,便率先走了。苏芷蘅也夹着书,匆匆向医学系走去。
会议已经开始了,小礼堂里满满地挤了几百名学生,正在听台上一个长了唇髭的老人说话。旁边椅子上还坐了一个戴着副眼镜的高而瘦的中年人。
苏芷蘅在最后一排的窗台上坐下,听见台上的人正用浓重的湖南口音廛述国际战场上反法西斯的形势,讲述目前抗日战场的形势,讲述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和中国共产党的抗日主张,他的语言通俗,富有哲理,加上雄辩的口才和激情,使得苏芷蘅很受鼓舞,很快就被吸引住了。
苏芷蘅悄悄地问他身边的一位同学:“台上讲演的是哪个?”
那位同学白了他一眼,说:“延安方面的林伯渠先生,旁边那是位王明!”又回转头,专心听讲了。
苏芷蘅的眼睛一亮,是他!赶紧仔细地盯住台上的人,原来如此!他联想到有关他们的许多带有传奇性的传说。现在,这两位带有神秘色彩的人就近在咫尺,他愈加专注地听着。以往一切的误传似乎都是不经一南昌的。眼前的这两个人,是共产党的高级将领,然而他们的语言平易近人,服饰十分朴素,丝毫没有他平时见到的国民党那些党阀官僚的跋扈作风,如果他们走在成都的春熙路上,谁都不会把他们认出来。
苏芷蘅被林伯渠的讲演深深地打动了,他久久蓄积在胸中的那一股郁闷之气被释放了出来,所着林老的介绍,他仿佛看到了在北方的崇山峻岭之中,一支英勇的军队正在抗击着凶蛮的日寇……
林伯渠的讲演一再被阵阵的掌声所打断,接着是王明讲话。他俩都号召:热血的、爱国的青年们,投身到这场保卫氏 们民族的革命洪流中去!
讲演会散了,苏芷蘅还沉浸在激动中,他走出会场,正碰到吴先策,便忙向他打听林、王二人的住处。
吴先策警惕地看了他一眼,问:“干啥子?”
苏芷蘅激动地说:“我找林老介绍,投奔革命去!”
吴先策四下一看,拍拍他的肩说:“晚上等我,我陪你去!”
晚上,当他从林伯渠和王明的住处走出来时,天色已经很晚了。节令已是初夏,川西平原的夜风还很凉爽,他飞快地走着,心里很愉快。
他停住了脚步,在一盏路灯下伸出了右手,看着掌心用墨笔书写的“宣侠父”三个字,心中泛起无限的心憧憬。
他想不到大名鼎鼎的林伯渠竟是那样的谦和!简直就象他的一位老师。他向林老请教抗日的道理和革命的方向,林老都一一作答了。当他提出要去延安参加八路军时,林老抬起头来,仔细打量着他瘦而单薄的身体,试探性地问:“那里的生活非常艰苦,你能吃苦吗?革命会牺牲、会流血的,你不害怕吗?”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不怕吃苦,也不怕死,我要去,你给我开个介绍信去吧!”
林老在灯下又把他审视了一遍,最后笑了,说:“带信路上很危险,我给你介绍一个人,你去西安找他,就说是我介绍来的。”于是,便提起毛笔在他手上写下了这三个字,并告诉他这是八路军西安办事处的负责人,保以转介他去延安……
他在路灯下紧攥着拳头,将“宣侠父”三个字紧握在掌心,象是捏紧一个希望。他终于找到了他所向往的,他向突舍大步奔去。他准备明天就动身。
当他气喘吁吁地推开了自己宿舍的门时,不禁愣住了:灯下却坐着大哥苏梦蘅和长年黄幺爸!
大哥看到他进来,赶紧站了起来,用一种急促的音调告诉他:“不好了,九弟,家里出事了!爸爸被‘棒客’拉了‘肥猪’!”
黄老幺也站起来说:“九少爷,出拐了!老爷被棒客拉了‘肥猪’,太太急得躺倒了,几位少爷都不在家,要我来接两位少爷回去做主咧!”
“拉肥猪”就是绑票。在棒客的黑话里,年龄大的叫“肥猪”,最老的叫“扯白须”。中青年的叫“接财神”,拉男娃娃叫“抱童子”,拉女娃娃叫“抱观音”。各有区别的。
苏芷蘅好半天还过神来。在他的脑海里,家、父亲和兄弟的印象似乎已经很淡薄、很遥远的了,很久很久,他都没有和他们发生联系了。然而,这一个突然的消息又把他和这个家联系了起来。这个消息在提醒着他:苏芷蘅还是苏家的成员!“拉肥猪”?他的头脑乱糟糟的,一时还很难作出反映来。
苏梦蘅心急火燎地拉着他:“九弟,快点!我向李师长借了一辆小卧车,马上就走!”
没容他反映过来,大哥和黄幺爸已簇拥着他出了门。
等小卧车在高低不平的公路上颠簸了半天后,他才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他想了想,悄悄地掏出手绢,将手掌上的三个字擦掉了。自古忠孝不能双全,现在只能先尽孝再尽忠了。
黄老幺坐在他的身边,向他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几天前,他父亲苏敬诚到重庆分号去洽谈一笔生意,事情完了后就到两路口闹区去闲逛。路过“王星记”扇庄时,想进去买一把扇子。当时橱窗里摆着几种价格昂贵的檀香木骨泥金扇子,都题了名人的字。他很喜欢,就要店伙计取几把来看。没想那位杭州迁来的小伙计是个势利眼,见他得土头土脑的样子,就当众奚落他,问他可买得起?他一怒之下,取出钱袋掼在柜台上,命小伙计将橱窗里的扇子尽数取出来。
掌柜的见小伙计得罪了顾客,忙出来打招呼。苏敬诚执意不依,说要将这些扇子悉数买下。
当时街上行人熙攘,观者如堵,大家看着苏敬诚一把接一把地将店里的扇一一扯破,丢在当街,都恶作剧似地一条声喊好。
苏敬诚扯完了,喊来面如土色的掌柜算账!最贵的扇子十多块大洋一把,最少的也要五十个铜板一把,一共是八百七十二块半大洋!
苏敬诚头也不回地拿起钱袋付完帐,又在众目睽睽下走进隔壁茶馆,取出五十元一张的钞票搓成纸枚子点水烟……
众人都看呆了。但其中就有棒客做眼线的“水客”为他们报了信,就在两天后回来的路上,苏敬诚被拉了“肥猪”。昨天又写了信来,要家里不惜一切代价带钱去赎。
“他们要敲好大‘盘子’?”苏梦蘅开口问。
“听太太说,要三百万大洋……”
“龟儿子!太恶毒了!”苏芷蘅也吃了一惊。
家门出了不幸,使得偌大的苏府也变得凄清冷落了。
柳氏靠在嵌螺钿的宁波式大床上,红着眼圈向兄弟俩哭诉了经过。苏梦蘅沉思了一会,立刻坐着车子出去拜客了,他去找当地的哥老会有舵爷,转交了成都夏舵爷的片子,请他们出来周旋取“缰”——就是赎票。
苏芷蘅外出多年,许久没有回来过。一跨进这黑漆的大门,他又感到一种压抑,和大学里的那种生活相比,这里还停留在道光年间!好在这是暂时回来,他倒没有过多的介意,更何况他不久就要开始过另一种崭新的生活呢!
对家,他反倒有几分留恋了。
柳氏将这位远行的游子叫到床前,仔细端详着。她抬起身,向里屋招呼着:“桂兰,快来见见九哥!”
门门帘一掀,出来了一位娉娉婷婷的姑娘,穿着花布旗袍,朴朴素素,向着他就鞠了一躬,低低叫了一声:“九哥!”
柳氏笑盈盈地说:“好是黄桂兰,前年父母都不在了,就搬来靠了我。”
黄桂兰一闪身,又进去了。
黄桂兰?苏芷蘅呆呆地立着,象是一个遥远的梦又重被提起,一重笼罩着他记忆的轻雾正在渐渐散去,他慢慢地回想起来了……
黄桂兰是他母亲娘家的姨侄女,小他三岁,家住广元。小时候常跟着姨妈到苏家来玩,和这位九哥也很熟悉。当他过十岁生日的那一天,姨妈带着她又来了。在酒席上,柳氏当着姨妈的面问:“把你家桂兰给我家九娃儿做媳妇可好?”
姨妈笑着点了点头,又问苏芷蘅:“九娃子,桂兰给你做婆娘好不好?”
苏芷蘅正和黄桂兰捞汤盆里的莲子羹吃,听见问就回过头来说:“要得!”
大家都拍着手笑了起来:“青棋逢对手竹马,两小无猜,有缘有缘!”
一句笑话到后来就当了真,没多久央了媒婆换了八字年庚帖,下了定礼聘礼,于是苏芷蘅就有了“娃娃亲”!
多年来,家中一直没有提过这事,苏芷蘅也一直在外,几近忘却了。、
她……?
苏梦蘅匆匆地回来了,他向柳氏说:“已经找到了那位舵爷。他先是不肯帮忙,说这批棒客是重庆那边的,不属他管,后来见我拿出了夏舵爷的片子才答应帮忙去说说看。这位舵爷,赶场天在东街上摆个摊摊卖布,住了一座茅屋,长得象个土佬倌。但是听人家说是交游广泛、神通广大,红黑两道都有人。有一年他家做寿,来客竟坐了两百桌,有的还是体面的绅粮大户!他是袍哥的大爷,一个神秘人物。我已向他交待了,交人时要能吃饭,能走路才交钱……”
柳氏叹了一口气:“摊上这种事咋个办?我一个妇道人家,全要你们兄弟做主筹款了……”说着嘤嘤地哭了起来。
兄弟俩又劝了一阵,叫桂兰过来服侍,各自去安歇。
苏梦蘅回到嫂子房中去了。苏芷蘅来到悦园,住进萃华阁休息。黄老幺也搬来铺盖,在阁下陪他住。
悦园景色依旧,只是楼台亭阁都旧了许多,令人感叹不已。
半轮残月冷冷地透过疏枝洒向地面,映着荷池,冷霜也似的白,几茎白荷花,乱乱地插在池。 一丛绿叶在月下闪着辉光。更多的是假山怪石的黑影,斑斑驳驳地布了满园。
苏芷蘅觉得有些冷,便掩了窗户。里间的字画和书籍大多已被大哥运到成都去了,屋里空空的,更觉得寂寥。他倒在床上,想着这一天里如走马灯般所发生的事,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等黄老幺搬了火盆上楼来时,苏芷蘅已因一天的劳累而睡熟了。
月光窗楼间挤进来,冷冷地射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