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两天后,那位袍哥大爷带来了棒客的回复:要想取“缰”不能少于二百八十万块钱!“肥猪”的身体,尽管放心,一手交钱、一手交人,保证吃得了饭、走得了路。钱,十天内交齐。因袍哥大爷带上了半截调羹作对号赎人的凭证。
苏敬诚也托袍哥带来了信,要柳氏舍得花钱,务必筹足款赎他出来。他在这里一切都好,就是烟瘾难熬云云。
柳氏接到这信,急得直哭。加上酬谢袍哥大爷的钱,一共要三百多万块现洋!超十天就只能拉回“死猪”了,棒客们是心狠手毒的。这事又告不得官府。
筹款的事迫在眉睫。虽说六个兄弟、三个姊妹都回来了,但主要的还要靠大哥苏梦蘅。
几天里,大哥五内俱焚,田地、房产、细软、店铺都抵押出去了,总算凑齐了三百多万。
第十天晚上,大家都聚集在柳氏房中等消息。一早上,黄老幺就带着两个长年,挑着钞票,跟着袍哥大爷去接人了。大厅里,还摆了两桌酒,为苏敬诚压惊。
寂静。
大自鸣钟响了九下,才听见大门响了。忙忙地开了门,两个长年抬进一乘滑竿来,躺在上面的,果然是苏敬诚。
苏敬诚全手全脚,却不能起身了。气息也在,却是嘴角歪在一边,嘴里拖出了涎水。
苏梦蘅大吃一惊,扑上前去抓住他的手,大叫一声:“爸爸!”
苏敬诚满脸通红,已不能动弹,只是睁着眼定定地看人。嘴一张一歙,却嘟嘟囔囔地说不出话来。
大家都慌了,“爸爸!爸爸!”地乱叫成一团。
柳氏“哇!”地一下哭出声来。
黄老幺结结巴巴地说:“下午……刚交人时,老爷还……还是好好的……还喝了酒,……上滑……滑竿的时候,不……不小心……绊了一跤,后……后来,不晓得咋个,就……就……”
苏梦蘅大叫一声“这个背时的棒客!”,叫黄老幺“把老爷抬到太太房里去安歇!然后拿我的片子去请医生来,快!”
大家一阵忙乱,几条嗓子哭成一团。
不多时,医生来了,由苏梦蘅陪着进房去号脉,大家都退出房外等候消息。
半天,医生才出来。大家忙让他入席,他却坚辞不肯。他将苏梦蘅拉着说:“老太爷是受了惊吓,引起中风。依我看,恐怕是没多大指望了……不过咧,要是调理得好,也许还能好。”
医生不肯开方,拿了诊金,匆匆走了。
柳氏又用手绢掩着脸,大哭起来。几个姐妹和妯娌也跟着哭成一团。
苏梦蘅急得乱了方寸,在大厅中来回踱步。
第二天早上,苏敬诚还是气息奄奄,但大小便已经失禁了。
柳氏和苏梦蘅将苏芷蘅叫到厢房里,对他说:“事到如今,只有你才能救老爷。”
苏芷蘅听见这话,吓了一跳:“我?”
柳氏让他坐下,慢慢地说:“本来指望,钱花出去能救回老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哪个晓得,田也卖了,房也卖了,老爷还是这样,这千万万剐的棒客!老爷是苏家的大梁,千万不能倒——刚才我跟你哥嫂们商量了,只有冲喜才能救老爷。”
苏芷蘅惊诧了:“冲喜?咋个冲法?”
“兄弟姊妹九个里面,就只有你没有成家。正好,现在桂兰也在这里。虽然苏家是大户人家,但是现在救老爷命要紧,也顾不得好多礼仪了。拣日不如撞日,就在今天让你和桂兰把亲成了,热闹一下,兴许老爷的病会好转的。”
苏芷蘅倒抽一口凉气,连连说:“不,不行,不行!”
柳氏误会了:“今天就办是匆促了些,不过房子和铺盖、家具这些我是早就置办好了的,等下请几房近亲来,摆几桌酒就行了,就算委屈你一下,等老爷痊愈了以后再补办。”
“不,不是,咋个可以这样办嘛?妈——”
柳氏不高兴了:“这是为了救你父亲!就看你有没有孝心了。人家古人还卧冰求鲤呢!提前成亲还有啥子不行?”
“我和桂兰之间——”苏芷蘅急得不知如何说才好。
“哎,这就怪了。你们两个从小在一起耍,大家都互相了解的,亲上加亲嘛,早就下了帖子的!”
苏芷蘅索性扳起了脸:“妈,我不同意结婚!”
“啥子啊?”柳氏急了,她边哭边说,“哎呀——,倒了楣了,苏家眼看人财两空了,又出了个逆子!人家桂兰守了你好几年,现在又住在苏家!人家是啥子身份嘛,叫人家以后咋个见人嘛!二天我都没法见人了!呜呜——”
苏梦蘅上来劝住了柳氏,又拉住苏芷蘅的膀子:“九弟,跟我来。”
兄弟俩进了悦园,在彩色卵石铺成的甬道上慢慢走产丰。苏梦蘅掏出一支烟来吸着。苏芷蘅向他一伸手:“给我一支。”
苏梦蘅看看苏芷蘅,给了他一支。
苏芷蘅并不会吸,他点着了烟,呛得直咳嗽。
苏梦蘅皱着眉头吐出一口烟:“九弟,你在外面这么多年,有没有女朋友?”
苏芷蘅看着他,也吐出一口烟:“没有。”
“你认为桂兰怎样?”
苏芷蘅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怔了一下说:“小时候觉得好不错。”
“桂兰这个女孩子很温柔,也读了几年书,我看她不错。”
“可是,在我的心里,对她完全是兄妹之间的感情。”
“但是她和你定过婚。”
苏芷蘅跳了起来:“没有没有没有!小时候说耍耍的,咋个就能当真呢?”
“当年我娶你嫂子的时候,还在杭州读书。家里要我结婚,我要去日本留学。后来达成了协议:先结婚后留学。结婚当天晚上,我才见到你嫂子,还是个小脚婆娘。你现在比我强我啦!从小就认识,又是新女性,亲上加亲。”大哥真心诚意地说。
“大哥,你也相信冲喜?迷信!”
“我当然不信,但是妈妈相信啊!对老人的事,明知不对,也要迁就……”
“不,我不能牺牲两个人的幸福去……”
话还没有说完,大嫂慌慌张张地跑去尖叫着说:“梦蘅,不好啦,妈昏死过去了!”
柳氏见苏芷蘅执意不从,又回到厢房去哭,不想一口气喘不上来,竟厥死过去。大家急忙抢救,才渐渐醒醒过来,正看到苏梦蘅、苏芷蘅匆匆赶来,便指着苏芷蘅说:“你这个逆子,不孝的东西,你不肯,我死给你看!”说完,便一头向桌角撞去……
大家惊叫着赶紧拦住她,七手八脚地抬进房去安歇。
苏梦蘅立在当厅,长叹一声。
苏芷蘅咬着嘴唇想了半天,对大哥说:“好吧,我学你的办法,妥协了——”
苏梦蘅皱着眉看看他:“桂兰是个好姑娘,你们会幸福的。”
苏芷蘅忍不住眼中的泪水,哭了!
莽原。
血红的太阳辣辣地照着,刺得人眼生疼。苏芷蘅漫步来到这片陌生的地方。他茫然四顾。
他举脚,脚却如灌了铅似的沉重,挪不开步;他举手想喊,却抬不起手……他踉踉跄跄地在莽原上爬行、蠕动。
不知什么时候,莽原上长满了刺人的荆丛,巨大的枝蔓如毒蛇般纠缠着,向下垂……他感到一阵恐怖,他想逃开,可还是步履维艰。他举目四望,黑沉沉的,如夜,如墨。
他被荆棘刺伤了,伤口淌着血;他被毒藤缠住了腿,他努力挣扎着,向那仅能露出一隙微光的地方爬行……
突然,他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洞穴,冰凉冰凉,向下落,向下落……
他大叫一声,抓住洞壁,睁开眼来……
他的头上沁出了冷汗。
他昂起头,看到的却是——
新房!
如死一般沉寂的新房!
一个熟悉然而陌生、陌生却是熟悉的新房!
他打一个冷颤,怔怔地坐起来。摸一摸,身下是厚厚的褥子,身上也有一床软软的缎被。
一个温暖的女人体,软软地靠着他。
他吃了一惊,慌忙下了床。周身一摸,却是和衣而卧的。
他坐在床边发愣:我已经结婚了吗?没有没有?这个女人是谁?黄桂兰?那么,我已经结过婚了?这两天内发生的事已足够使他头昏目眩的了。
头疼的厉害……
他已经记不清楚昨晚是怎样被送到这里来的了……他只依稀记得:在昨晚匆匆办成的“喜宴”上,他木木地任人摆布,木木地让人给他披红挂彩,木木地任人牵着他和桂兰交拜了天地,又到房里去拜了毫无知觉的父亲和母亲,接着,他就木木地一杯又一杯地喝酒,直到喝得烂醉,人事不省……
他唯一记得的是那个刺眼触目的大红“喜“字。
他本能地颤了一下,回过身去看着已经熟睡了的桂兰。她的相貌平平,然而被红缎被包裹着的粉脸上涂了淡妆,显得异常娇艳,眼睫毛间还有未干的泪痕在闪光。这几天,她服侍母亲够辛苦的了,和衣就睡着了。
生平第一次,他这样地接近一个女人。然而在他的心目中,她永远是童年的小妹妹!他感到奇怪的是,为何自己没有别人在结婚时所有的那种喜悦,相反却有一种负罪感?
他点着了一支烟,狠狠地吸着,沉思着……
大厅里的自鸣钟敲响了五点,天依然很黑。桌上的那对红烛只剩下了很短的一截,火焰一跳一跳,烛泪淌了满桌。
他毅然站了起来,走到桌边拉开抽屉,取出了二百元钱——那是人家送的贺仪。然后又到衣橱里取了几件随身换洗的衣服,扎成一个包袱背上。
他走到床前,撩了帐子,慢慢俯下身去,注视着正在酣睡之中的黄桂兰红扑扑的脸,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钱取回一半来,放在她的枕头旁。
蜡烛火焰跳动了几下,终于熄来了。
他轻轻走到房门口,拨开门栓,立刻从门缝中泻进一隙幽幽的蓝光来。他回过头来,再看了一下他的“新房”和他的“妻子”,便回过身去匆匆顺着甬道走进了悦园。
天已经有点蒙蒙亮了。他在悦园的角门口停了一下,深深地呼吸着早晨的新鲜空气,一股潮湿而清冷的空气立刻沁入了他的心脾。
苏府的高门大宅乌酣酣的一片,寂寂地没有一丝声响,只有远处传来了一两声鸡鸡犬吠。
他将肩上的包袱向上提了提,向角门里的悦园看了最后一眼,就骑上家中那辆“三枪牌”自行车走了。
他彻底自由了。
周围大雾迷慢,一片白茫茫。
第七章
……朦胧间,苏芷蘅似乎觉得自己正置身于波峰浪谷之间,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托举着,在一上一下地悠晃颠簸……他平躺着,享受着这种上下有规律的起伏所造成的快意……他慢慢睁开眼来,四周是一片漆黑,头顶几颗幽蓝的星星在闪着寒冷的光芒。
他惊奇地四顾:夜色如墨。
他终于发自己正躺在一乘滑竿之上,被两个轿夫抬着,一悠一悠地走,一盏白纸灯笼,挂在滑竿杠子上,也是一晃一晃地亮。耳畔,涛声如吼。
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他:“不能动,马上到了。”
“你是哪个?”他寻觅着那个陌生的男声。
“中午在千佛龛见过的朋友。”悦耳的男声说。
哦,他想起了那一对小夫妻。“这是到哪里?”
“朝天驿。”一个圆润的女声。
朝天!他躺下了。
白纸灯笼一晃一晃……
…………
早晨,如果不是发现了千佛崖,苏芷蘅或许早就到了朝天驿。
千佛崖,是在广元城北临江的岸壁上凿出的一大片佛龛,远远看去,密密麻麻的犹如蜂房蚁穴,从水边一直排到山顶。川陕公路就横凿千佛崖而过,于是,那些佛龛就如临街民居一般在路边洞开了门扉,一任行人的窥探。
苏芷蘅匆匆地停了车,钻进了紧贴在路边的一个大佛龛。佛龛里黑黝黝的,还发出一肌难闻的臊臭味,地下散乱着一些柴草,还有一堆被火烧过的石头和一滩滩羊粪,这里已成了放羊娃子躲雨的场所。
龛里依壁凿了五尊大佛像,都有一丈来高,已经大部分残破了,被烟熏得漆黑,只有龛门右侧的一尊观音像还十分完整。借着射进龛内的阳光,他发现这尊观音像十分优美:她头盘双髻、身披披肩,面部丰满,并上并没有戴宝冠,身上也没有缨络,只是素手拈花,含笑而立,俨然是一位衣着朴素的村姑。不知名的石匠就着一个半圆形的石柱,只凭几条粗拙的浅刻线条,就大写意地简略而粗放地表现了它的形体,非常古拙而生动。苏芷蘅在这尊含颦微嗔的石像前伫立了许久,才拔出笔来,把它画进画夹。他忍住刺鼻的臊臭,用涩滞的线条忘情地描摹着……
忽然,龛里光线一暗,一个人影钻进了门里,遮住了射进来的阳光,一个女人的声音欣喜地叫着:“看,里面有菩萨!”
苏芷蘅正画得带劲,头也没抬地皱着眉头说:“闪开点,遮住了家光线了!”
“哎呀,里面有人!”那个女人显然吃了一惊,但旋即又叫了起来:“咦,你在画啥子?画菩萨?”
苏芷蘅抬起头来,在逆光中,他看到了一个青春苗条的身影和一张嫣然含笑的脸,即使在羊粪的臊臭中,他也嗅到了她身上散发出的那一幽幽的馨香。
那女人歪着头,挺有兴趣地看他画画,又把这个佛龛上上下下打量了够,才被一个男人拉出去了。
苏芷蘅画完了钻出佛龛,这才发现在明亮的阳光下,停着两乘滑竿,四个轿夫坐路边。公路当中,站着一对小夫模样的男女。他俩衣衫讲究,都很年轻,男的英俊漂亮,白白的脸皮,穿一件哔叽长衫,戴一顶礼帽,平一只皮包,有点绅士风度。女的也很漂亮,长着一双弯弯的笑眼,烫了头,穿着花旗袍,一副少奶奶打扮。看到他,他们很有礼貌地向他点点头,男的还递过一支烟来:“先生是画家?”
“不是,是学生,旅行写生的。”
“府上是——?”
“成都。”
“哎呀,你是从成都来的?我们也是……”那个女子欣喜地说,并向他伸出手来,“画了些啥子?给我看看好啵?”她的神情毫不做作,还不时流露出一种少女的纯真来。她翻看着速写本,一面还不断惊喜地赞叹着说:“……江油的太白祠……窦圌山……剑阁的翠云廊,哦哟,这棵树子好大喔……鸡公车!……咦,皇泽寺,广元的浮桥……”她将速写本还给苏芷蘅,用弯弯的黑眼睛憨憨地盯住他说,“你,画得真好,帮我画一张像好不好?”
苏芷蘅被这个突然的要求弄得楞住了,正要点头同意只见那个男子看看表,上前挽住了女人臂弯,柔声说:“渝,时间不早了,还要赶到朝天驿去歇,就不要耽搁人家的时间了吧?”他回过头来,面带微笑,有礼貌地说,“对不起,我们先走一步——先生去哪里。”
“哦——一路同行?”
“不,不了,我有车,你们请——”
“那么,朝天见!”
两乘滑竿悠悠地走远了,苏芷蘅又返身到千佛岸继续画画,直到肚子饿极了,才恋恋不舍地重新骑车上路……
朝天是古驿道上入蜀的第一重镇,扼川陕交通的咽喉。秦汉时期的金牛古道、栈道、嘉陵江、潜溪河和新开凿的川陕公路都在此交汇,交通位置十分重要。它以前称飞霞镇,后因“安史之乱”时唐明皇仓皇幸蜀,百官集中在此迎驾而称朝天镇,也因它是蜀道驿站而称朝天驿。
镇上有一大片乌瓦屋,都沿潜溪河密密地排了,当中又挤进一条官道,有五、七尺来宽,将镇分作两半。麻石板铺就的街面,上面印满了秦汉以来的车辙蹄印,两边支出的屋檐极长极低,向街心伸延着。最仄的地方,若有人担柴横着进街,便要扫落两旁的檐瓦。檐口照例乌黑,红红白白地悬一些辣椒大蒜,点缀出一点鲜亮。下面坐些婆婆子,悄没声地弦线。
也有若干铺子,卖一些针头线脑,洋纱百华,其中有几家饭铺酒馆,放出许多的芳香和喧嚣和市声来,在镇的上空訇訇地响。正是掌灯时光,镇上便亮起无数昏黄的光点来。
滑竿在一盏写有“川北客栈”字样的灯笼下停住下了,立刻便有人上来招呼:“客人,歇店喽!罩子床、花被盖,花铺盖,铺陈干净,茶水方便呐!”一边帮着提包袱,让进写着“仁宦行台,安寓客商”的号灯和“未晚先投二十八(宿),鸡鸣早看三十三(天)”的对联的大门里去。
苏芷蘅下了滑竿,才发现灯光下站着的正是中午在千佛岸遇到的那一对小夫妇!
那位男子觉察到了他的诧异,上前解释说:“先生,刚才我们经过明月峡时,看到你不慎跌落下崖,就叫轿夫去救。还好,你是跌在嘉陵江边的沙滩上,没有摔伤,只是摔昏了过去,就把你抬上滑竿……”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他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说:“谢谢你了,先生,我的自行车呢?”
“轿夫推着。车杠被摔断了,不能骑了。”
苏芷蘅抬胳膊踢腿地活动了一下身子,没有发现什么伤痛,便满心高兴地问:“请教先生尊姓大名?”
那位在一旁一直用一双弯弯的黑眼睛盯住他看的女子说:“他叫乔俊生,我叫曹渝。”
乔俊生正在柜房写号,回过头来问他:“先生大号?”
他回答了他,又问曹渝:“你们是……”
“她是贱内,我们到西安去。”乔俊生已经写完号,走过来说“这里没有单房间了,苏先生,我们两个住在一间,内人跟女客打伙住一房。出门在外,只得委屈了。”
房间在楼上,品字形排了三张床。苏芷蘅走到窗口,推开窗扉,立刻便有一股哗哗的水声扑了出来,原来窗下便是潜溪河。他抬头看去,几幢黑压压的山头如狰狞的巨人般在不远处矗立着,好不吓人。
他和乔华俊生刚坐下,只见伙计又领了一个小贩模样的中年人进来住,还背了一只背篓。那个中年人放下背篓后,便摸出纸捻,蘸上灯油,点着向床下探照,过后又到帐子后搜索。苏芷蘅好心地问:“大爷,丢了啥子东西了?找到没有?我来帮你找。”
中年人笑着说:“刚住店哪个就丢东西?出门歇店,不得不把细,不然遭了冤枉辩不清。前几年,我们乡下有个本家去住店,无意中闻到房间有一股臭味,就点起火去照,不想竟发现在床板反面绑着一具尸体!当时他吓得背麻脸白,跌跌撞撞地向外面跑,又被门坎绊倒,摔得鼻血长流!后来叫了警察来验尸,反说我那位本家是嫌疑犯!等到后来根据线索抓住凶手时,他已经坐了七天冤枉班房……”
苏芷蘅听得毛骨悚然,也忙忙地拿了灯去照自己住的床肚。乔俊生则赶到对面女客房里去关照曹渝……
大家正在乱着,只听得楼下伙计在喊:“查号啰,各位客人回到自己铺上,等侯查问,不要乱走呐!”接着便有十多个武装的团丁登上楼来逐一查询。
三个团丁手拿号簿,刚走进苏芷蘅住的房间,便注意到了门口那张床旁边的背篓,问那个中年人:“这些都是从哪里来的?”
“从广元贩回去卖的。”
“有违禁品没有?”
“莫得。”
“检查!”只见一个团丁走到床前,把手伸进背篓里去摸了半天,突然现出十分惊讶的神气说:“这是啥子?”说着,他从背篓里摸出了一大坨用油纸包着的东西交给拿号簿的团丁说,“看,嘞大一坨鸦片膏!”
团丁把纸包打开一看,果然是鸦片烟膏!
中年人顿时吓得面如土色,结结巴巴地分辩道:“不是我的,不是我的!”
团丁们神气起来,正色厉声地喝道:“你竟敢贩运鸦片!现在人赃俱获,你还装疯迷窍!你晓得政府三令五申严禁鸦片么?国难当头,你该当何罪?”
众团丁在一旁吆喝起哄:“挡起走,挡起走!到团练公所去说清楚!”七手八脚上前拉了那个中年人就向外拖。
中年人急得要哭出来,突然他眼珠一转说:“好好,各位老总,我这货是替人家运的,也不晓得有没有鸦片,现在既查出来了,我也没得话说。这样吧,我罚款好了!”
听了这话,团丁们住了手,脸上露出了笑意说:“罚好多?”
中年人无可奈何地说:“我小本生意,全身榨干了也只有这几两油,我也没得钱,背篓里的货,随老总们拿就是!”
“呔!啥子拿!格老子是依法缉私,罚!”
“好,罚!对,对!”
苏芷蘅在一旁看着这场闹剧,突然心里一动,马上伸手进被褥里摸索,不意却在枕头下也摸到一个同样大小的油纸包,吓得他心头怦怦急跳,冷汗直流,正想偷偷扔到窗外去,不想团丁们已转过身来搜查他了:“喂,你……”
苏芷蘅正想回答,没想到乔俊生从对面房间走过来:“你们啥子人?给我滚出去!”
团丁们不想到受到如此待遇,以强硬 口气反问道:“你是啥子人?我们奉命缉私!”
“缉私?哼哼,不要给我来这一套,滚开!”
“你是做啥子的?”
“做啥子的?叫你们团长来问!”乔俊生走到床铺前,一撩长衫,坐下了。
团丁互相看看,知道遇上了非凡人物,又换了一副腔调说:“您大人是吃公事饭的,也晓得我们是奉上司差使,也要有个交代。大人是在……”
乔俊生两个指头拈着一张名片递过去,喷出一口烟。
团丁接着名片看了,又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还给他:“哦,不晓得您老人家是西南银行的,多多得罪,多多得罪!”赶紧鞠着躬退出去了。
苏芷蘅惊魂方定。
乔俊生提起皮包对苏芷蘅说:“这号客栈,铺盖又脏又臭,还有臭虫虱子,咋个住得下人!走,苏先生,随我们到小峨眉去住!”
苏芷蘅也觉得这里太嘈杂,便一同离开了。
小峨眉是朝天镇的名刹,背山面水,非常幽静。庙后的山上有三座白塔掩映在葱茏的树丛中。庙前有一座铁龙横跨潜溪河与朝天镇相接,一条古驿道就从庙前通过。庙的规模相当大,大殿和藏经阁的廊柱全是青石凿成的蟠龙,柱下有青石凿龙的青狮,非常壮观,香火也很旺。
乔俊生仍和苏芷蘅同住一室,曹渝住在紧对面的房间,四个轿夫则乱寻个下房睡了。
乔俊生以皮包作枕头,斜椅在床上对苏芷蘅说,他是重庆西南银行的股长,陪了他的未婚妻到西安去找她哥哥。他们两还没有结婚,所以一路上都是分开住的。他听说川陕道上不太平,便提议和苏芷蘅结伴走,彼此好有个照应。
苏芷蘅走了一整的路,已经很乏了,困困地只想睡。他的身上没有带官方的证明文件,是以“暑期中旅行写生的美专学生”身份活动的。他知道川陕交界处的关卡很严,对青年学生尤其注意盘查,正在发愁如何混过关去。听见乔俊生热情相邀,觉得倒可利用他的身份作掩护,便同意了。
潜溪河不绝的水流声混和着山岚间的树涛声隐隐传来,为这夏夜增添了无限的宁静。
苏芷蘅睡得正熟,猛然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他警惕地一翻身坐起,喝问道:“哪个?”
“我,请开门……”很急迫的女声。
“你是哪个?”苏芷蘅的头发根都炸了起来!
“苏先生,我是曹渝,请开门,我怕……”
“曹渝?”乔俊生也醒了,赶紧起身开了门。
果然是曹渝。她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吓得雪白,冲着乔俊生说:“我怕,不敢睡……”
“怕啥子?”
“你听……”曹渝小声地说。
苏芷蘅和乔俊生凝神侧耳:窗外,是永不止息的水流声和如潮的松涛声,大殿檐间铁马悬铎的叮当声,再就是一两声猫头鹰的怪叫声和远远的犬吠声……
“狗叫得奇怪……”乔俊生吹来了油灯。
屋里黑成一片,只听得三个人的鼻息声和心跳声。
狗叫得果然奇怪,渐来渐近,似乎有一些夜行者侵扰了它们的领地,一时远远近近叫成了一片。
窗外响起了一片杂沓的脚步声,还没来得容他们三个人细想,便传来一阵猛烈的打门声。
“糟了,土匪!”苏芷蘅刚来得及说了一声,门就被砸一了,随着是曹渝的一声尖叫。
确实是土匪,拿着枪,举着火把,汹汹地涌进来,挤挤地站了一屋,先拿绳子将三个人都绑了,然后拿了东西,一齐出了房门。
小峨眉的院子被火把照得通亮,和尚们都不知躲到哪里去了。一个又矮又壮、头戴白帕子的汉子走到他们面前问道:“哪个是银行里的乔先生?”
苏芷蘅暗地吃了一惊:土匪是有准备来的!
矮壮汉子见没人吭声,回头叫了一声,便有一个人躲在阴影中向他耳语了几句,他点点头,走到乔俊生面前:“乔先生,你是?老子走了几十里山路专程来接你这位财神了。”
苏芷蘅心理明白:自己已成了“肥猪”了。
乔俊生愤愤地说:“龟儿子,莫放肆!你们抢劫政府官员……”
矮壮汉仰天大笑:“莫说起莫说起,老子只认得钱,认不得啥子政府官员!就是孔熙来,也要捉他的‘肥猪’!乔先生,就请你走一趟吧!”
旁边有一个人把乔俊生的皮包递给了矮壮汉,他接过打开一看,里面全是一叠一叠的钞票,他正在数着,冷不防乔俊生挣脱了绑,跳上去抢了皮包就跑……
土匪们顿时慌了,连声喊着:“抟倒!抟倒!”纷纷上去捉。眼看着乔俊生已经夺门而出,向铁龙桥跑去……
矮壮汉拔出枪来,说了句:“乔先生,对不起了!”只一枪,就将他打倒了,滚到潜溪河中。
曹渝尖叫一声,错死了过去。
矮壮汉将枪插入腰间,接过刚从河中描个来的水淋淋的皮包,对苏芷蘅说:“江湖上‘拉肥猪’的规矩是不见红的,老子们要的只是钱!拿钱来就放你走路。今天也是姓乔的不识相,害得我闯了晦气。只好请你俩跟我们走一趟,破破财。那个幺妹,不会亏待她,哪个兄弟敢动她,老子担保。”说着他咐吩将苏芷蘅和曹渝的眼睛都蒙上,让那四个轿夫还用滑竿抬着,夹在队伍中走。
矮壮汉说:“回山!”又命一个土匪,“去告诉团防所,开枪送行,免得有责任。十天后到山上取钱……”
等他们离了小峨眉好半天,才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爆竹般枪声。
第八章
突然降临的劫难,使苏芷蘅有如堕入了一个恶梦之中。他不能想象,刚才还好端端地在和他谈话的一个漂漂亮亮的乔俊生,顷刻之间就成了满身血污的枪下鬼!他的身子随着滑竿上下悠晃着,心中却感到万分的恐惧、悲愤甚至屈辱。他想不到自己也成了棒老二的“肥猪”!怎么?难道真要让哥哥们带钱赶到这里来“取缰”吧?一想到又要回到那个家,他不禁打了个寒噤。
曹渝呢?她现在又怎么样了?看着自己的未婚夫死在自己的眼前而不能去救,这是一种怎样的心情?他难以想象一个如此娇柔的女性怎能承受得住这样大的打击。
山路一定很崎岖,他坐的滑竿好几次差一点翻倒,他也听到了曹渝的呜咽声,似乎不远。
很久很久,滑竿终于停住了,他被人拉了下来,扯去了眼罩,但没有松绑。
眼前飘浮着一团团彩虹似的云翳,还飞进着点点金星,好半天才散尽,他这才发现自己正置身在一堵险恶的岩壁下。一条湍急的溪流横斜里劈穿了它,于是便在岸壁间留下了仅有一人来宽的峡谷,远无看去,仅仅是一条黑色的裂罅而已。一张天!
曹渝就在他身旁,却没有被绑上。她睁着已哭得红肿了的双眼,一见到苏芷蘅,忍不住叫了一声“苏先生!”又哭了。
一个土匪走来给他松了绑,要他扶着曹渝跟上队。
苏芷蘅伸出已被绑得麻木了的手扶住曹渝的臂膀,挽起裤脚,跟着土匪们着蹚水进了峡谷。
好险恶的处在!峡谷里宽仅容人,却有百十丈高!两边壁陡的山岩湿漉漉的,几乎挨到了一起,仰头看去,只能见到一张天光,黑黝黝、阴森森。小溪流得很急,激起的水流声被闷在峡谷间,訇訇震耳。
曹渝在水流中趔趄着脚步,苏芷蘅的手紧挽着她的胳膊,觉得出她的身子在微微地发抖。有时她的身子一歪,便靠在了他身上,他扶着她,心中泛起了一种骑士般的情绪。小时候,他曾多少次幻想着自己是一位技艺超群的骑侠,骑一匹白马,去救陷在风尘中的美女……没想到今天这个幻想真地实现了时,他心中却丝毫也没有任何浪漫的情绪,反倒深深地为她的命运而感到忧虑……
峡谷极长,好久才走到头。尽头却是一个小小的盆地,四周全是险峻的峭岩,围得铁桶也似,人们全得从峡谷这唯一的通道进出,确是“一夫当关,万夫莫进”的形势。
盆地中央有几座小小茅屋,旁边稀稀拉拉地散落着几方苞谷田。一座水碓唱着永不歇的歌,一缕晨炊的白烟正袅袅地升空……难想象,这里便是匪巢!
苏芷蘅和曹渝被带进一间茅屋,里面一张白木桌上早已摆了杯筷和酒,那个戴白帕子的矮壮汉子已坐在桌边让着:“苏先生、曹小姐,来这边坐下,吃点东西嘛!”
一个中年汉子从厨房里端来了几只大碗,都是些巴掌大的白肉和几样菜蔬,堆得岗尖。
苏芷蘅不由得一惊:他认得这正是昨晚在“川北客栈”中同室而住的那个小贩!一刹那间,他全明白了:他是土匪的“眼线”——黑话叫“水客”。
矮壮汉给他们斟了酒,苏芷蘅和曹渝又惊又怕,哪里吃得下!
矮壮汉子便自斟自饮,一边说:“苏先生,也是你家的财神菩萨供得矮,该蚀财,‘蚀财免灾星’嘛!莫怄气啰,按江湖上的规矩办吧。”
苏芷蘅知道这“江湖上的规矩”就是要他写一封信给家里,要按土匪开的数目送钱来“取缰”。他想起了自己的家,不免有些踌躇,……
矮壮汉子从怀里摸出一张名片来,拿着问他:“这位夏舵爷,你认识?”
苏芷蘅见到,认得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那是他在为救父亲时带在身上的,无意中带了出来。他点点头:“他和我父亲是旧交。”
矮壮汉子细细地问了他家的情况 ,又细细地看了看片子,想了一会说:“我们原来根本不晓得你苏先生的门朝东朝西,平素无冤无仇,是团丁送来的生意。我们是冒着性命危险做这笔生意的。你不要害怕,我们不会拿你怎样。虽我们是棒客,但我们最忌讳两样:一是不随便杀人,欠了命债不吉利,二天被抓住了还要犯死罪——那位乔先生被打死是没有办法的事,他要逃、要喊;二是绝对不调戏、奸淫妇女,坏了人家名节,菩萨面前饶不过去……本来这笔生意是要你苏先生多破财的,但刚才听你说府上刚被拉了‘肥猪’,出不起多少钱,再说你府上又和夏舵爷有交情,就算看他老人家一点面子,你写信给家里,带二十万块钱来取缰!”
二十万块钱的数字虽然很有点惊人,但比起赎苏敬诚的三百万来,又是小巫见大巫了。
见苏芷蘅有点犹豫,矮壮汉又说:“你莫迟疑了,这些钱是最少的了,再说,朝天镇上的团防所要分去一半咧!”
苏芷蘅暗暗吃了一惊,他看看曹渝:“这位小姐的‘缰钱’咋个办?”
矮壮汉子干了一碗酒,爽快地说:“他家乔先生的皮包里有十五万块钱,又死了,就算了!你家来‘取缰’时请你照应她回家!”
苏芷蘅迫于无奈,急于脱身,便依次大哥和母亲写了一封信,要他们一个月内筹款带人。
苏芷蘅被送到一户农家暂住了起来,曹渝便住在里间。
这户便是那个做“水客”的中年农民的家,三间草房。当厅一间的泥巴墙上却粘了一张好大的画,苏芷蘅走近去看时,却吃了一惊:这是一幅清代竹禅和尚亲笔画的《罗汉图》,有五尺整张宣纸大!看来,这是土匪们打家劫舍时得来的“战利品”,土匪们不识货,拿来当作菩萨像胡乱供在当厅,已被油烟子熏得焦黄了。
土匪们又出去打家劫舍了,只留下中年人和另一个有枪的土匪看着他和曹渝。
曹渝这几天的情绪稳定得多了,每天只是睁着一双无神的大眼发痴,半夜里,苏芷蘅听得到她隔着板壁的啜泣。
在黑话里,中年人的家叫“稳子”,就是关系户、根据地,是窝藏“肥猪”、坐地分赃的地方。这些“稳子”都是山里穷苦的住户人家,受匪首号令,聚则为匪、散则为民,并不长期呼啸于山林。川北大山中农户极穷,政府法令又管不到,几乎大多数人家都和土匪有来往,得些微少的钱财。有时官兵来剿,土匪们便如水银泻地,无影无踪了。象这户“稳子”这样隐蔽的地形,若没有人出卖,是万万寻不着的。
十多天过去了,去大哥那里送信的人还没有回来。矮壮汉子匪首倒是来过几次,每次只住一夜就又出去了。
苏芷蘅心内如焚,每天看着那幅画发呆。
竹禅是清末有名的画僧,四川梁平县双桂堂的方丈,他笔下的孤竹怪石,虽都只有寥寥数笔,但是清瘦中见俏丽,潇洒中见劲节,十分有特点,加之生平狂放不羁,有“怪杰”之称。苏芷蘅曾在新都宝光寺里见过他作《烘晴》、《醉雨》、《承露》、《吟风》四幅墨竹,极为饮佩,想不到在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能发现他的真迹,便观赏了个够。
这幅画画的是个罗汉。似睡非睡,似醉非醉,袈裟半披,身下半匹蕉叶,足下一只酒壶,神态可掬。竹禅以一种类似书法似的笔墨简略地勾勒出了他的衣纹,远看就象一个篆字,细看才辨出衣带来。笔墨狂放之极,看来是竹禅醉后一气呵成的,非常生动。
看到苏芷蘅整天在看这幅画,曹渝也感子兴趣,她指着画上的两方图章问他:“苏先生,这是什么字?”
“哦,这是竹禅常用的两方印章,一个是‘王子出家’,一个是‘报国削发’。”
“竹禅是王子?为啥子要出家?要报国杀敌?”
“哈哈,不是的,竹禅这是故弄玄虚。‘王子出家’是说王家的子弟当了和尚;‘报国削发’是指在峨眉山报国寺受的戒啊,他是开玩笑,充充王公啊!”
曹渝也笑了。停了一下,她对苏芷蘅说:“看来,竹禅很有点玩世不恭呢!”
“竹禅一生追求个性解放,哪里受得了晨钟暮鼓、早诵晚课的约束?他画了十六罗汉,最后一个竟是自己!”
“搞艺术的,就要有点狂劲。”曹渝赞同地说。
一时,两人都忘了自己的处境,在茅屋蓬壁前谈论起各人的艺术见解来。曹渝是重庆人,后来随哥哥到成都华美学校上学。这是个教会学校,学生经常要去教堂唱美诗,曹渝便喜欢上了音乐,并能弹得一手好钢琴。她对艺术也颇有见地,两天来,两人谈得很融洽,排遣了不少胸中的积闷和焦灼。
一天下午,两人正在屋门口谈心,突然听见山外响起了一阵震耳的枪声,接着那个看风的土匪跌跌撞撞地跑来给“稳子”报信说:“不好了,团防进山来剿了!已经进了‘一线天’!”
中年“稳子”听得脸色煞白:“哈呀,怕是哪个龟儿子少分了钱,走了水!快走,快走!”他拔脚就往屋外跑,一面还向苏芷蘅和曹渝喊道:“还不快跑!官兵来了,连‘肥猪’也一样过刀的!”
苏芷蘅大惊失色,拉起曹渝就跑,背后的枪声已响成了一片……
苏芷蘅和曹渝顺着屋后的小道爬上了山坡,却发现四周竟全是铁桶也似的绝壁,无路可下!他急得转了一圈,也没有找到可以下去的缺口。回头看看,一群团丁已钻出了“一线天”的谷口,朝茅屋奔来。
有人喊了一声:“抟倒!”便听“叭”地一枪,子弹从他们头上擦过。
苏芷蘅看到有一处的坡度悄微平缓些,下面又长着一丛丛的芽草,便一蹲下背起曹渝,闭上眼向下一跳……
又是一排枪弹从头上呼啸而过,在山山谷间激起了阵阵回声……
苏芷蘅突然间觉得脸上一阵冰凉,他打了个寒噤,猛地醒过来了。他睁开眼,迷惘地环视四周,这才发现他躲在一个茅草窝里。天已黑尽了,正下着小雨,将他浑身淋得湿透了。
他猛然想了曹渝,急忙向周围找寻,天太黑,看不远,他又压低了嗓子叫着,终于在左边的草丛里听到了微弱的回答声。他一高兴,站了起来,立刻觉得脚踝处钻心地疼,怕是扭伤了。
曹渝是伏在他背上落地的草又厚,所以没摔着哪里,只是昏了过去。两人见了面,惊喜得象久别重逢的亲人。
首要的当然是要找一个能避雨的地方!他一瘸一拐地和曹渝在雨中踯躅着……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周围是如墨的群山。这是曾撩起无数旅人愁思的巴山夜雨。茫茫蜀道,何处是归程?
第九章
当苏芷蘅和曹渝在雨中跌跌爬爬地走了半夜,最后找到了一处可以躲雨的岩洞时,已经快要累瘫了。
这是一个不太宽敞的岩洞,或许曾被放羊娃儿或是看庄稼的老汉住过,洞里很干燥,还留有一堆铺得平平的干草。苏芷蘅摸着黑,打到一块乱石,将人字形的洞口堵上了半截,觉得有了安全感。
洞里很黑,苏芷蘅搀扶着曹渝在草堆上坐下来。虽然是夏天,但山里的夜晚还很冷,山风从半个洞口刮进来,吹到湿透了的衣衫上,贴在身上冰凉。
他想到了曹渝,她不知怎样了?虽然他的脚踝已经开始火辣辣地疼,但他还是担心曹渝。
“曹小姐……”
“嗯?”不无处传来了曹渝的回答。
“你冷吗?”他有意向洞口移了移,挡住了风。
“……不,不冷。”
听着曹渝有些微微打颤的声音,他不觉笑了:“还说不冷,声音都抖了呢!”
曹渝也笑了。
“你把衣服脱了绞绞干再穿,要好些。”
“……”曹渝不作声,似乎有点犹豫。
他意识到了,说:“要不方便,我站到外面去……”说着,就要起身朝外走。
曹渝在黑暗中着急地说:“不,你不要出去,洞子里这样黑,面对面都看不见,怕啥子?你背过身去就行了。”
“你相信我?”
曹渝的声音变得微嗔:“我相信,你是个好人……”
于是,他背转身去,脸朝好个月牙形的洞口。他的背后,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他下意识地循着声看去,只能隐约辨得出一团比浓黑略淡一些的灰白,那便曹渝的身体。他问:“好些了么?”
“好多了,”停了一会,她又说:“不过,还是冷。”
他沉默了一会,说:“要是你相信我,我们背靠着背坐,我的热气大,可以暖和一下……”
曹渝立即回答:“有啥子不相信你?要不相信,我就不会跟着你跑这么多路了……”
他的心里感到一阵发热,移坐过去,将自己的脊背摸索着靠在曹渝那丰满而小巧的后背上,隔着两层薄薄的衣衫,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颤。
他叹了一口气说:“可惜,我的衣物全丢在‘稳子’家里了,那里有火柴。”
曹渝笑了:“捡了一条命还不够?”
“东西我不心疼,可惜的是我的速写本,上面全是在沿途的写生画稿,那是有钱买不到的。”
“以后再转来画嘛。”曹渝安慰他。
“转来?”他愣了一下,摇摇头,“不一定能转来罗!”
“咋个不能,你不是上西安去?”
“是上西安。可是现在这个年月、兵荒马乱,前几个月风陵渡又失守了,谁知道现在西安有没有沦陷?”
曹渝也感到茫然了:“是啊,万一西安失陷了呢?你上哪里?回成都?”
他本能地说:“不,绝不回成都!”
“不回成都,西安又不能去,咋个办?”曹渝象是在问他,又象在自言自语。
“那就……再往北走!”
“往北?到延安?”曹渝惊讶了。
苏芷蘅突然觉得失言,他反问曹渝:“你呢?不也是到西安去?”
这一下象是触动了曹渝的神经,她停了半天才说:“西安?我不知道,……”说着,便又黯然伤神了。
苏芷蘅想起了乔俊生,立刻可怜起她来,她安慰她道:“要不,我送你回广元,再……”
曹渝的身子猛然一颤:“不,我也不回去!”停了下会,她又低声说:“向你实说吧,乔俊生其实是我的表哥,他是送我到西安去找我哥哥的……”
“他说是你的未婚夫?”
“他有这个意思,可我并没有答应过他。上路前,他说一个姑娘和一个男子同行要受人怀疑,就以夫妇名义同行,我也同意了。半路上,他曾经想假戏真做,我没有同意,一直是分开住宿的……”
“他的人不错。”
“不,他在重庆就是个浪荡哥儿,表面上相貌堂堂,其害啥子坏事都做。这次他贪污了西南银行十五万块钱,要躲到西北去……”
“啊……”苏芷蘅真没想到。
“其实,我哥哥并不在西安,他在去年去了延安,我这就是去找他。”
“你也去延安?”苏芷蘅一激动,反身抓住了曹渝的胳膊。
“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也是要去延安的。”
“这么说,我们同行?”
“当然……”
“曹小姐……”苏芷蘅不知说什么才好。
“以后就叫我曹渝好了,我也叫你的名字。”
“不,我以后不叫苏芷蘅了。这个名字是父亲起的,我们这一辈是‘蘅’字排行,兄弟姊妹九个又都有‘草’字头,真正属于我的只有半个‘止’字!我离开这个家庭,要投笔从戎,要扛起枪!我考虑过,以后我改名叫武石!”
“‘武’是‘止’扛起了‘戈’,那么‘石’呢?”曹渝很有兴趣地问道。
“‘石’,就是要学习石涛!”
“石涛是谁?”
“明未清初的一个大画家,又名苦瓜和尚、大涤子,他的画非常有创新,我最崇拜了……”已经改名为武石的苏芷蘅开始滔滔不绝地向曹渝介绍起历史上的画家来。
曹渝听得非常入神,她双手抱住膝,忘了自己正置身于一个荒野中的洞,正和一个素昧生平的青年男子度过一个难忘之夜。从武石这个黑黑瘦瘦的青年身上,她感觉到一股炽热的情绪在他血管中奔突,他似乎具有一种极其浪漫的气质和坚毅的韧性,这是乔俊生这样的奶油小生所不能具有的。隔着薄薄的衣衫,她感他身上传导过来的一股热流暖烘烘地流遍了她的全身……
洞外的雨声仍未止息,潺潺的水声传进洞来,已变得很弱。
“你应该成为一个诗人。”曹渝听完他的讲述,很有感叹。
“不,我想成为一个画家!如果有一天能驱逐鞑虏,功成还乡,我一定要重新来这里写生,画一幅极大的《巴山夜雨图》!”
“我是学文的,但我喜欢音乐,我想成为一个音乐家,谱一典《巴山夜曲》梵阿铃协奏曲……”曹渝也迷惘地说。
两个年轻而浪漫的灵魂在这山野的洞窟里舞蹈翩跹,他俩似乎都忘了自己目前的处境,甚至忘了自己,各自给那尚未可知的未来涂抹上一层浓厚而瑰丽的理想色彩。直到洞外的雨帘止息,熹微的曙光开始射进洞里,投射在这两个已经熟睡了的青年身上时,他们的脸上还带着一股甜蜜的笑意哩。
武石猛地惊醒过来,在这以前,他一直睡得很香。后来,他梦见自己的手臂断了,重甸甸地抬不起来,他拚命地往上抬……往上抬,于是……便醒了。
右手臂仍然抬不起来,他扭头看去,才发现昨晚不知什么时候和曹渝双双睡倒在草堆上,而且挨得很近,曹渝的头就枕在他的右手臂上!
他不敢抽出手臂,他怕惊醒了曹渝,她这几天受了惊吓,很悲痛,昨天又跑了那样多的路,够累的了。
曹渝以一种优雅的姿势侧卧着,她的头发由于淋了雨而变得散乱了,有几绺就绕在武石的脸上,随着她的鼻息而轻轻拂动,弄得他感到一阵痒酥酥的快意。她穿一件短袖的旗袍,裸露出白而丰腴的胳膊和腿来,旗袍搭在武石的胸口上,枕着他的右臂,睡得正香。好的胸脯一起一伏,吹出一股股温热的气息到武石的颈脖上。从侧面看去,她的眼睫毛很长,浓浓地遮住了双眼,眼下不家一圈黑晕,使她显得很妩媚。她的嘴角微微上翘,似乎梦中也有笑。
武石的右臂感到已经麻木了,右脚又在疼痛,然而他却动也不敢动,他怕惊醒了这个依偎着他的姑娘的好梦。和他紧靠着的身体已经变得很温热了,他似乎能感觉得出这一个富有弹性的身体内蕴积的活力。他浑身也发散出一股燥热,一股男性所具有的本能的冲动,然而,他头脑中具有的庄严感又时时在压制着它的勃发。他直僵僵地卧着,连呼吸也轻轻地。他睁大着双眼,盯着洞顶的一块钟乳石,听着洞外的鸟鸣……
命运真是一架奇妙和机器,它能将两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互相揉搓,随意抛掷……
曹渝的身体动了一下,翻了一个身,嘴里还咕哝了一句梦话,甜蜜地啧了两下。
武石屏住呼吸。
突然,曹渝的眼睫毛眨了几下,慢慢睁开了。她先是迷茫地注视着洞顶,然后慢慢地转到了武石的身上……她惊叫一声,猛然坐了起来。
“曹渝。”武石这才敢活动一下已经麻木了的右臂。
曹渝用手本能地护住胸口,睁大了双眼问他:“刚才我睡着了?”
武石点点头。
她不好意思地移开了双眸,涨红了双腮,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她毫无意义地扯着旗袍下摆,想遮住那裸露的腿。
武石在草堆上站起来,揉揉双臂,向洞外看看说:“天亮了……”
曹渝回过脸来,用那双黑色的弯眼睛定定地盯住武石的脸,轻轻地说:“你——是个圣人,真伟大!”
“伟大?”武石一惊,避开她那热辣的目光,终于领悟到了这句褒奖的涵义。他不自在地目光移向洞口,喃喃地说,“雨停了……”
曹渝理理旗袍:“那,我们走!”
“一直到延安?”
“当然!跟你。”
他一阵欣喜,但随即又有点沮丧:“我们已经一无所有了。”
曹渝转过身去,解开旗袍的领口,从贴肉处拽出一条带十字架的金项链交给武石说:“可是,我们还有上帝。”
武石紧攥着带有体温的项链,开心地笑了:“看来,上帝还是富有的。”
“主永远是无上仁慈的。”曹渝学着神甫的腔调。
武石把手伸向曹渝,挽着她向洞口走去。他仰起头,对着泻进晨光的洞顶大吼一声:“上——路——啰——!”
吼声在岩洞的穹顶里撞击回响,声音愈传愈响,愈传愈远,直向那深不可测的洞底撞去。一群栖息在洞里的野鸽子,也被惊得向洞外飞去……
洞外阳光明媚。
八月三日,武石和曹渝历尽千难万险,终于到达了西安。
正当他俩正在南大街口打听路的时候,曹渝偶然从报童卖的《西京日报》上读到一则消息:
宣侠父失踪
国民革命军第十八集团军(第八路军)总司令部少将参议宣侠父同志,于日前(七月三十一日)晚六时,由该军驻陕办事处外出,突然失踪。闻该办事处已呈报本市军警当局,设法寻访中。
犹如一个晴天霹雳,武石手拿着报纸愣住了,他的心在向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坠落……
第十章
劳山……四十里铺……三十里铺……二十里铺……十里铺……七里铺……
延安愈来愈近了!
当这一支因为经过长途跋涉而显得疲惫不堪的小队伍爬上了一座山岗,看到了矗立在嘉岭上的宝塔时,都禁不住热泪长流了。他们都扑倒在松软的雪地上,让冰凉的雪刺激着他们滚烫的脸庞。他们拚命吮吸着融化的雪水,激动得难以自制,他们终于到家了!
周围是一片莽莽的雪原,它静静地向在晴空下,白皑皑地一层远一层、一层高一层地迤逦远去,呈现出一派无比磅礴而巍然的气势。这是一片苍茫的黄土高原,由于多年的风沙积淀、流水切割,已经变得千沟万壑、折皱重重了。阳光投射上去,山体便熠熠发光,造成了极其绚烂而微妙的投影。山的断层处露着黝黑而粗糙的岩石,被洁白的雪映衬得愈加雄浑。山坡上的树满事着雪挂,晶莹而透明。雪的质量压弯了树技,宛如结满了琼果的玉树。一群寒鸦飞来,落在树上的,抖落了枝间的积雪,形成一阵粉雾;歇在地上的蹦跳觅食,在雪地上留下了一连串“个”字。细细看去,积雪下还露出一些殷红的枸杞子、黄色的野菊花和几茎衰草,点缀着这片单调的雪原。
一大片雄伟的高原,正以一种无比深厚而阔大的气魄稳稳地横亘在天际线上,俨然是一位伟丈夫。延安城,就静静地躺在它脚下,有两条带子一般的河流交汇处,黑压压、黄乎乎地聚簇了一片房屋,两边的山上,则密密地排着许多窑洞,如同蜂巢蚁穴。无数的人,便如蚁聚般在其间蠕动,细细看去,还能辩得出如豆粒般的黄牛黑驴……
忽然,在这支小队伍左近的山头上响起了枪声!接着,延安城里也传来了一阵凄厉的警报声!
大家正在感茫然,不知从哪里跑来一个穿灰军装的八路军战士,向他们喊道:“你们是哪个部分的?没有听到空袭警报吗?快卧倒隐蔽!”
大家急忙随着那个战士跑到一处土崖均下隐蔽起来,听着渐来渐近的飞机轰鸣声和高射机枪发射在空中响成一片。
日军飞机带着尖啸声轮番俯冲下来,接着,就响起了一下下闷雷似的巨响……
整个大地都震动了,土崖坎上簌簌地直往掉土。
有人捡起一块石片,在土崖上狠狠地划着道道,计算着投弹数:“……二十三,二十四……三十一……三十四……整四十!”
半天,敌机才投完了弹,飞走了。大家一听到解除警报,就立刻跳了起来,向山下正在浓烟滚滚的延安城跑去。
延安,成了一片火海!
延安,成了一片废墟!
延安在流血!
延安在燃烧!
这是一片血与火的世界,这是民族大屠杀的现场!整整四十枚炸弹,使延安变成了瓦砾遍地的焦土。
大家噙着泪,从南关进入了延安城廓,看到的是大片倒塌的房屋和燃烧的街道,许多战士和警察,正在帮助救火和抢救伤员,残破的延安城并没有因为灾难而失去它的秩序。
然而,大家也从那战士的眼神中感到:延安是不会屈服的!
穿过城廓,顺着延河,这一支小队伍来到了位于西川杨家弯的陕北公学。
武石,也在这支小队伍里。
几个月前,正当他和曹渝在西安被宣侠父失踪的消息所震惊而在位于七贤庄的八路军力事处门前进退两难的时候,偶然地,他遇到了全身戎装、佩戴上尉肩章、化装成国民党军官的吴先策!
吴先策已经改名为吴琦了,他将武石和曹渝带到北门里平民坊五号宣侠父的私人宿舍,告诉他们说:自从武汉失守以后,日军逼近潼关,准备隔河进攻陕西。蒋介石反令胡宗南坐镇西安,调遣二十余万大军封锁和包围边区,并不断派兵骚扰和制造磨擦,令各地的反共武装、民团、特务从洛川、宜川、庆阳到延安的沿途摆摊设关,扣留进出延安的人员,尤其对追求进步、奔赴延安的青年防范最严,抓住后就送往集中营、劳营残酷迫害。昨天宣侠父的神秘失踪可能就是他们下的一个毒手!因此,他们目前要想穿越层层封锁线到延安去确有困难。现在,离西安不远的泾阳吴堡有一个“西北青年救国联合会安吴堡青训班”,收留各地赴延安的抗日青年进行学习,然后等待机会再去延安。
武石和曹渝虽然恨不得现在就插翅飞到延安去,但吴琦所说的话也不得不考虑,于是便先去了安吴堡的“青训班”,在文艺连里度过了几个月紧张的学习生活。
毕业后,武石和几位同学又辗转去位于二战区内的、由八路军和阎锡山共同举办的“民族革命艺术学院”学习,但过了不久,发生了“晋西事变”,阎锡山破坏了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派人逮捕青年进步学生,政治环境开始恶化。正好,延安的陕北公学来招生,于是就组成了这样一支小队伍来到了延安。
陕北公学位于杨家湾沟底,在半山腰上凿了好几排窑洞,整整整齐齐的。它离杨家岭、蓝家坪和行知小学都不远,环境幽静而安全。
来了新生,照例要举行联欢会。周六的晚上,就在陕北公学窑洞捡畔的空场上,摆了张桌子,放了个汽灯,热热闹闹地开了起来。
一位小小巧巧的女战士担任司仪。她宣布:“先由新学员、安吴堡‘青训班’学生会主席武石和副主席沙雁表演‘抽象音乐会’!”
大家都被这个名称吸引住了:抽象音乐?怎么抽象法?
武石和沙雁两手空空来到汽灯前,消雁端了个马扎坐在桌子前,武石捡了根细树枝作指挥棒,向他一挥,沙雁就学着演奏家的姿势,前仰后合地在桌上弹起了“钢琴”来。他学着浪漫的音乐家,一会儿身子俯在“琴”面上,轻轻地弹着;一会又仰起头,挥着手来个琶音,甚至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再将十指重重地砸在“钢琴”上。武石则学着潇洒的指挥家,挥舞着指挥棒,微闭着眼睛,皱起眉头,侧着身子两手轻柔地打着拍子;一会儿又一甩头发,装出慷慨激昂地姿势挥舞着双臂,似乎让全体协奏的乐队鼓乐齐鸣。虽然整个表演过程是寂然无声的,但他们两人故意夸张的神经质表演却是维妙维肖,全场学员都凝神屏气看这场煞有介事的表演,仿佛真有那么一首动人的乐曲正从他们的指掌间流出……
“演奏”完了,大家都报以热烈的掌声。
女司仪走到台口问大家:“表演得好不好?”
“不好——”大家喊成一条声。
“象不象?”
“不象——”大家故意猛喝倒彩。
女司仪会意,转身向他们说:“你们看,大家都不满意,你们再表演一个吧!”
武石抓抓头发:“这个——‘抽象音乐’嘛,咋个会象呢?那个‘象’被‘抽’去了嘛!这是‘不似之似’哦——好,我再表演个诗朗诵吧!”
大家鼓掌。
沙雁披上大衣,“揭发”他:“他的朗诵最精采,全是‘彩色夹心混合话’,只有百分之零点五的国语!”他学着武石的四川腔,“水光潋滟睛方好,山色空濛硬是奇(雨亦奇)——”
全场大笑起来。
武石乘机下台:“好,好,那么请‘钢板诗人’来朗诵,保证字正腔圆。”
“钢板诗人?好大口气!”有人异议。
“我是学生会刊物主编,整天刻钢板,还不能称‘钢板诗人’?”
沙雁从口袋里掏出一摞诗稿,站到台口,狡黠地一笑,然后朗朗地诵道:
天上可以没有星星,世界的光源
可以没入远边的军沌和黑暗;
我们的大厦倾覆了,田园被夺去,
然而,艾林呵,你绝不能
丧失勇气!
看!四周是茫茫的一片断瓦残阙,
我们祖先的家宅已经坍塌、毁灭,
只见胜利的敌人驰骋在国土上,
而我们的战士都已横尸沙场。
沙雁是江苏人,本来在东吴大学读中文系,后来苏州沦陷了,便随校流亡到四川,他在半途上溜了,步行穿越了中原战场渡黄河来到安吴堡“青训班”。他是一个气质十分浪漫的年轻人,常年披一件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日本呢军大衣,上面缀着少佐肩章的纹饰。他热情洋溢,喜欢写诗,连说的话也是诗化的。大家说,他长有泰戈尔式的前额、莎士比亚式的眼睛、哥德式的鼻子和普希金式的鬈发,还有一部惠特曼的大胡子,他的身体浸满了诗汁,只要稍加挤榨一下就能滴出一大堆平仄韵脚来。这样一位人物,和武石几乎是一见如故,相处得极好,他们经常作一些海阔天空的谈话。现在,他站在台上,操着带有江南口音的普通话,挥舞着手,有时微合双眼,低回吟咏;有时象火山突发,话语铿锵,很富有激情,全场都被他吸引住了:
唉,以往令人欢娱的琴弦碎裂了,
我们乡土的情曲妙舞也沉寂了;
只有战歌传扬起来,我们耳中
还似响着厮杀和剑鸣的铮鸣。
但英雄们都何在?他们死得英豪,
他们不是在荒原血泊中卧倒,
就是任自己的阴魂凌驾着风暴——
“同胞们,复仇啊!”这样
向我们呼号。
全场都不禁鼓起掌来,有人喝彩:“好!这是你写的?”
沙雁的手臂无力地垂下来:“不,这是雪莱的诗……”
“你为什么不念自己的诗呢?你完全能写!”熟悉他的同学喊。
“是的,我肯定能写!”沙雁抬起头来,“我正在酝酿一首长诗,三千行,我一直在构思,一点也不会比雪莱差!到时候出版诗集,请武石插图,一定再朗诵给大家听!”他擦擦头上的汗,在掌声中把武石推上台,说:“太便宜你了,加演一个‘鼻琴’!”
“鼻琴”是武石的拿手好戏、保留节目,他不再推辞,用手揪住了自己的鼻子……大家正在惊诧之间,他将手猛地一拉,鼻腔里便响亮地发出一个音符来,嗡嗡作响。
全场乐不可支。
武石又连连地拉着鼻子,于是,种种音符便不断地跑出来,组成了一支奇妙的乐曲。他微妙地控制着腹腔的出气量和拉鼻子的轻重疾徐,于是,那曲调便有了抑扬顿挫,一如胡笳似的苍凉高亢,又带有二胡的幽怨凄婉,大家听着,竟忘了那声音是如何出来的了,一时都痴痴迷迷,任那余音在夜的山谷间回旋激荡……
一曲终了,大家齐声称绝!
沙雁还要他再来一曲,他捂着鼻子连连说:“再演一场,我就不是中国人了……”
大家一怔:“?”
“……成了高鼻子洋人!”
沙雁这才在全场雷动般的掌声中松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