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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川:白发狂夫(上卷11-15章)

第十一章
    联欢会刚结束,有个人从后排挤过来武石的肩膀。
    武石回过头一看:是吴琦!他惊奇地叫起来:“你也在陕北公学?”
    吴琦身着一身灰军装,扎着皮带,在星光下微微笑着说:“我在西北局工作。”
    武石拉来沙雁,向吴琦作了介绍,然后就邀他们到自己住的窑洞去:“你咋个到这里来了?”
    吴琦拉过那位小小巧巧的女司仪:“来,介绍一下:My dear,Comrade康枫!”
    武石睁大了双眼:“你爱人?”
    康枫微红了脸,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来:“别听他的,是不是他爱人还没准呢!”
    “还在候补期?”四人大笑了好一阵。
    武石身上穿得单薄,回身拉过一件单衣披在身上,说了句:“好冷!”
    吴琦问:“你没有带棉袄?”
    “我在西安时买了一件羊皮背心,从安吴堡到延安的路没钱用了,就用它换铪铬吃了……”
    吴琦哈哈大笑:“顾嘴不顾身!”
    “莫得关系,已经开春了嘛,不会太冷了。”
    “哎,你莫忘了四川的谚语:‘穷人穷人不要夸,三月还有桐子花!”
    “什么意思?”沙雁听不懂。
    “在我们四川,三月份侗子树开花时,要倒春寒。穷人衣单,看到交春就高兴,财主笑他们,就说这两句话来警告。”康枫解释说。
    “你别忘了还有下两句:’放你财主狗臭屁,开春总有点热气气!”武石笑着补了一句。
    大家一齐大笑起来。
    陕北的早春,夜里确实很冷。大家虽然在窑里说话,可也觉得凉气逼人。吴琦怕夜深了,要赶回杨家岭的中央党校去住,就和康枫站起来告别。
    武石抱着肩膀把他们送到窑畔,看着天上抖动的寒星说:“要弄碗豆花来热热地吃下去就好了……”
    “还要多放海椒?”吴琦说。
    “要有海椒,我就光吃!”
    康枫听了,眼睛狡黠地闪着光,偏着脑袋问道:“当真?”
    吴琦和武石一齐喊起来:“你有?”
    康枫回头说了一句:“你们等到……”便轻盈地朝下一排女生住的窑洞跑去。
    不一会,她气喘吁吁地提着一只布口袋朝武石的床上一放,说:“大丈夫说话算话哦?吃!”
    果真是地道的四川海椒!红红的、尖尖的、小小的,发出一股刺鼻的辛辣味。
    武石二话不说,拣起一只最大的就毛到嘴里嚼了起来……
    吴琦不甘示弱,也吃了一只。
    沙雁在一旁当裁判,数着:“武石十一只……吴琦二只……十二只……”
    两人吃得满口红沫,辣得直伸喉咙,流出了眼泪。
    康枫在一旁笑得揉着肚子叫疼。
    一大袋海椒渐渐被吃完了,只剩下一大堆海椒蒂头丢在地上。武石和吴琦两人已经浑身冒汗,互相望望,禁不住也笑得在坑上打滚。
    沙雁宣布比赛结果:“双方各吃了三十七只海椒,一比一战平!”
    康枫反倒心疼起来,掏出一方手帕递给吴琦擦汗:“瓜娃,哪个要你们吃那样多的?”
    吴琦和康枫亲亲热热地告辞走了,窑内才安静下来。
    下统月透过图案似的窑洞窗棂,投射在地上,映得窑内通亮。武石却在炕上辗转反侧,他失眠了。
    倒不是因为海椒吃得太多了,而是因为吴琦刚才问起了曹渝!
    半年多来,他一直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一直企图抹平心口的那道伤痕,他不敢再去触动刚刚过去的那一段经历……在夜间,当他感到那种失落的怅然,感到孤寂的时候,常常会在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熟悉的形象,那两弯脉脉含情的笑眼、那纯活泼的嗓音、那异常亲切的一颦一笑,永远地不可抹去……今天联欢会后,看到吴琦和康枫,他立刻想到了她……
    他怎能忘掉她呢?
    武石睁着眼,听着沙雁鼾声大作,痴痴地盯着月光照亮的窗棂发呆,一名古词突然跃出:
除却天边月,没人知。
    他用被子蒙上头,潸然泪下……
    曹渝随武石来到安吴堡“青训班”后,就显示了非凡的音乐天才,她的音乐极好,音域很宽,显然受过很正规的训练,她采用的是戏剧女高音的唱法,最高能达到high C!每到周六的联欢会上,她都要代表女生连出场,很快,整个安吴堡都知道了她这个金嗓子明星。
    不久,“青训班”成立了一个业余剧社,由他这个学生会主席来负责工作,曹渝是当然入选的人物,这样,他俩在一起工作的机会增多了。
    曹渝以一种浑然天成的纯真和他相处,经常向他投来炽热的目光或显示出有意的亲近。对这一切,武石当然有所察觉。自从他俩在千佛洞相遇,以后又共同经历了那么一段传奇般的经历以后,武石体味到了曹渝对他的爱慕之情。她本是个纯真而热情的姑娘,对她,武石也极有好感,可是,当他想到了那个贴着刺目的大红喜字的新房和黄桂兰时,他又不禁颤慄而惶惑了。他没有想到,在挣脱了那根恼伯红丝线以后,又飞来了一只殷勤的青鸟!他恍惑,他感到不安,因而他始终在躲着她,可又拼命想着她!
    他感到难以解脱。
    他缺少一份勇气。
    真正是“剪不断,理还乱”啊!
    一天晚上,“青训班”在距安吴堡还有几里路远的云阳镇上和驻扎在周围的东北军举行联欢,由于业余剧社事先进行了认真的准备,所以演出的《侵略》、《东北一角》、《亡国恨》等剧目赢得了场上的一片口号声和抽泣声。从剧场效果来看,极佳。
    下一个节目是《放下你的鞭子》。这是一个街头活报剧,由曹渝演卖艺的小姑娘,沙雁演卖艺老汉。为了使观众有逼真感,所以让演员从观众中走出来,以给人造成身临其临的感觉。正演到卖艺老汉举起鞭子打自己的亲生女儿时,突然,从东北军队伍中站起来一个魁梧的汉子,举起步枪大骂着说:“你这个忘八蛋,妈的,我毙了你!”说着,他就朝着演老汉的沙雁开了一枪!
    幸好,这枪没打准,只从沙雁的耳朵边擦过,沙雁顿时捂住耳朵,血流如注……
    全场立刻骚动起来。
    “青训班”和东北军都忙忙地吹着哨子集合队伍。几个人扑上去,抢下那个士兵的枪。
    正在忙乱之间,曹渝因受了惊吓,也软软地倒下了。
    大家乱成一团,忙了半天才将曹渝救醒。大家又要急着送沙雁去医院治疗,又要和东北军交涉,又要收拾道具,还要继续演下去,便要武石护送哭着回去的曹渝先走。
    武石只得扶着曹渝上路了。
    慢慢地走了一程,曹渝才觉得好了一些。她想抽出架在武石肩上的臂膀,可是莫明其妙地没有动。她转过头来,定睛看着武石的脸,轻轻叫了声:“武石……”
    武石扶着她温热的身体,却不敢转头看她,只说:“今天你受惊了。”
    曹渝感到又好气又好笑,娇嗔地说:“哪有这样的观众!要都这样,谁还敢做反面演员!”
    “恐怕也不能全怪观众……”
    “为什么”曹渝感到诧异。
    “演戏本是假的,不能逼真,艺术和真实之间本该有距离的。”
    “这么说,我演得愈逼真就愈不好了?”
    “艺术本来表现和再现两种类型,中国的戏曲,就是表现型的。你看《陈三五娘》,做了乞丐花子还穿着绸穿缎;《三岔口》满台灯光还装作在暗中摸来摸去,但,人家就硬是相信嘛!为啥子?明知为假,信以为真嘛!”
    曹渝觉得有点道理。她想了想,哑然失笑了:“可怜的沙雁,演得最认真,反倒吃了一枪,丢了耳朵。”
    “没有打掉,被枪子擦了个豁口。”
    曹渝转过头来问他:“我今天唱的那个陕北民歌《张老三》好不好?”
    “唱得不错,有陕北味。不过,你唱得最好的,还是那天联欢会上的……”
    “《滔滔的德聂伯尔汹涌澎湃》?那原是一诈乌克兰民歌,歌词是舍甫琴科写的。”
    “舍甫琴科?哦——他既是个诗人,也是个画家。”
    “他不是画家?怪不得他的歌词里画面感极强哩,你听,这有多美:
滔滔的德聂伯尔汹涌澎湃,
狂风怒吼,落叶纷飞。
高大的岑树弯到地面,
德聂伯尔河上波涛汹涌。”
    武石静静地听着她唱,叹了一口气说:“真是个天才!”
    两人在黑暗中又走了一截。曹渝疑惑地望着眼前黑黑的夜,问他:“到安吴堡了?”
    武石停下来看了看:“还早,还有一条小河要过哩。”
    曹渝用一种神往的语调说:“武石,你听过穆索尔斯基的交响我《展览会上的图画》没有?”
    “好象听说过……”
    “我在华美中学读书,听过一位教音乐的教师从奥地利带回来的唱片,一听呀,就特别对味——哈呀,意境硬是美极了!”
    “听说,这是他为一位画家朋友写的曲子?”
    “对罗!这个朋友是建筑师,也会画画,却不幸早逝。他的朋友们就为他开了个遗作展览。穆索尔斯基也去参观了,他就以每一幅画为素材而创作了一首乐曲组成了一部套曲,将画面用音乐来表现。我特别喜欢其中的《牛车》和《古堡》两段,而且,我甚至觉得,这写的就是安吴古堡。我只要一听到它,就在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充满中世纪情调的神秘古堡:颓圮的围墙、幽暗的穹门、披拂的长春藤、一辆古老的牛车慢慢从泥泞的古道上辗过……”
    “哦,你别想得太美了,别忘了,现在是抗战!”
    曹渝迷茫地笑了,说:“我晓得。我这个人,就喜欢激动。我身上的小布尔乔亚情调太足了,是不是?”
    武石笑了笑说:“这是艺术家的素质。”
    曹渝试探地问:“是吗?你真这样认为?你不认为我不够现实?”
    武石认真地回答:“这种素质的人,我很喜欢。”
    曹渝仔细咂着这句话的意味,轻声问:“真的喜欢?”
    武石点点头:“在千佛崖,我就感觉到了……”
    曹渝微微闭上眼:“哦——我想过,等抗战胜利了,要为你的画写一部曲,全部的作品……”
    “胜利了?说不定我早已马革裹尸——死了!”
    曹渝本能地用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去捂他的嘴:“啥子死?我不许你说!”
    武石心头一热,就势按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唇上。
    曹渝也不抽出,只是用双眼深情地盯住他……
    武石的心头百感交集,他本想乘机将自己的全部实情告诉她……可是,话到嘴边,他又咽下了。他刚受过惊吓,他担心她受不了,还是过两天再说吧!
    默默地又走了一阵,终于听到了黑暗中传来的汩汩水流声。
    这本是一条极浅的小河,枯水季节就成了乱石滩。由于前几天下了雨,发了秋水,今天水势大得多了。傍晚他们从这里蹚过的时候,水还只及膝盖深。可几个小时下来,水势变急了,河面增宽了。不知什么时候,上游下了山洪。
    武石急急地顺着河岸跑着,想找到往常过河时搭的那一排列石。
    可是,摸来摸去也没有找到列石。
    曹渝睁大了双眼,盯住在河边摸索的武石,大声问:“找到没有?”
    武石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深不可测的河水发呆。
    转眼之间,水势又大了许多,黑暗中到处都呼啸的水声,訇訇訇訇地闷响着,浑浊的山洪奔涌而来,将浅浅的河床拓宽了好几倍,喧嚣着、带着一股森然的冷气,冲刷着两岸向下游泻去。被夜笼罩着的原野,也变得狰狞可怖,似乎也随着这水声在舞动……
    曹渝睁大了双眼,盯住武石大声问道:“要不,回云阳镇?”她急得要哭了。
    武石弯下腰去挽自己的裤脚,不回答她。
    “咋个?你要蹚水过河?”
    武石淡淡一笑说:“我找到一个水浅的地方,下面还有几块列石没有被冲走,可以蹚过去……”
    “哎呀,要不得要不得!”曹渝连连摆手,“今天云阳镇上一位老乡还说,这里的小河,干旱起来没水,发了大水可以飘走羊。去年,就有一个放羊娃和几只羊被山洪冲得无影无踪!”
   “你怕了?”武石故意激她,“上个月,不也有两位‘青训班’女学员被河水冲走了?”
    “我怕?”曹渝睁圆了眼睛,大声地说,“土匪我都不怕,还怕这小河沟沟?”她也弯下腰去挽裤脚。
    武石向曹渝蹲下了身子“来!”
    “做啥子?我不要你驮!”曹渝急急地跳开了,“我自己过!”
    “来嘛!”武石发火了,“叫你来就来!你又不会水,又刚刚昏过去,出了事咋个办嘛!”
    曹渝只得犹犹豫豫地走拢来,趴在武石的背上,两手围住他的脖子,任他背着向河中走去。她口中嘟囔道,“你这个人撞墙不回头!”
    武石回头笑道:“我大哥对我有四个字的评价:暴虎冯河。”
    “啥子意思?”曹渝不解。
    “空着手去打老虎,不用船就渡河!”说着,他自己撑不住先笑了。
    “真是个勇士!”曹渝并非讥讽地开玩笑说:“你该骑一匹白马,披一件大红披风,仗着剑去行侠,救出那些陷落风尘的女子,然后娶了她……”
    “落难于匪巢的女子倒是救出过一个,可不知道她肯不肯做我的押寨夫人?”武石话中有话。
    曹渝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脸上腾地一热,心也怦怦地乱跳起来,她悄悄地将腮帮贴在武石的肩上,感受着他的体温。
    武石也感觉到了这种温存,心里一激动,脚下没踏实,闪了一下,趔趄了几步才在水中站住。
    曹渝尖叫一声,紧紧闭上眼睛,双手将武石的脖子搂得更紧了。
    武石稳住了身子,又一步步地蹚着水说:“我要是被河水淹死了,你怎么办?”
    曹渝捏着两只小拳头,在他背上咚咚捶着说:“胡说,胡说胡说胡说,胡说!”
    武石却认真地说:“真的,我是说万一——?”
    曹渝的大眼睛在黑暗中扑闪着,不假思索地说:“那——我要等你一辈子!”
    武石感觉到了这句话的份量,一激动,扭过头来说了句笑话:“那么,我这是猪八戒背媳妇罗!”
    曹渝的脸登时羞得通红,她直起腰来,用拳头捶打着武石的背,娇嗔地说:“哪个是你媳妇?哪个是你媳妇?”
    武石笑着闭了口,忘了脚下。这时上游又下来一股山洪,汹汹地冲来。武石一脚踏空,身子一歪,背着曹渝一起重重地摔了下来……河里的山洪流得太急,飞泻的激浪立刻呼啸着盖过来……
    武石跌进了水中,试了几下没有探到实处,有点慌了。他猛呛了几口水,觉得头昏目眩,盲目地在水中上下扑腾着……周围全是水石撞击的旋涡,全是浑浊的泥浆,全是飘浮的杂草树枝,旋得他头晕眼花。他站不住脚,只能将手挣扎着伸出水面,喊着:“曹渝……曹……渝!”没等他喊完,一个浪头打来,他又呛了几口水,就人事不省了……
    曹渝一摔进水里就再也没露出来过。无情的水流立刻吞噬了这两漠视它威力的年轻人,渲嚣着向下游泻去……
    第二天傍晚,一个放羊娃在下游的卵石滩上发现了已被淹得半死的武石。面曹渝,则永远地失踪了。
    ……武石悲痛了一阵,悄然起身,走到窗前,取出纸来,默想了片刻,然后拔出笔来,借着月光提笔疾书……他要将他现在的处境告诉大哥,为了靠慰九泉之下的曹渝,他要斩断那根一直羁绊着他的绳索……
    虽然他冻得直打哆嗦,然而却感到一种解脱了的轻松。
第十二章
    武石和沙雁从陕北公学毕业了。正好这时刚成立的“黄河文工团”要人,武石在“青训班”时领导过剧团,就调去了。沙雁则被分配到了《新中华报》社担任记者。
    边区要开表彰“生产自救”运动的劳动英雄大会,“黄工团”要准备节目去演出,文学组编了一个话剧《燃烧的土地》,大家都参加了排演。
    这是一个多幕剧,表现东三省人民不甘受日寇压迫、起来反抗的故事。里面的场景变化较多,根据导演意图,最后一场要出现一个遍地大火的场面来烘托气氛。
    武石积极准备着。可是,延安画布景的材料几近一无所有,大至门窗桌椅,小至灯具烟盒,连代用品都无法找到。武石只得到处挖山石、掏烟筒灰碾碎了来做颜料,用被单来做幕布,用纸来画景片,最后,为了表现那个遍地大火的特殊效果,又费了很大的心思。
    演出的时刻到了,武石在延安城内的“中央大礼堂”左右立起了两大幅宣传画,又贴了一排劳动英雄的画像,这些都是他小试身手的杰作,引来了许多人观看。
    从上午起,他就忙着挂汽灯、挂幕布、搭景片,又忙着给演员化妆,忙得汗流浃背。
    管服装道具的姜岚跑进来告诉他:“武石,外头有好多人在欣赏你的画……”
    “咋个评价?”武石满手油彩。
    “夸你画得好!”
    武石得意地说:“等下我还有一批雕塑要拿来展出!”
    “在哪里?”
    “呶——”武石指着那一排正等他化妆的男女演员。
    女演员们受了他的捉弄,一齐尖叫起来,纷纷拥上来捶他……
    ……演出开始了,武石悄悄溜到后排,看看演出的效果。他很满意:景片虽然简陋,但画得认真,很逼真,演员的妆也打得匀,服装也不错,从观众的反映看,这出戏成功了!
    戏演到最后,出现了高潮,武石一声令下,几个后台工作人员一齐点着了预先铺在台口的蘸的煤油的旧棉絮,烈火顿时熊熊燃烧起来……台上的演员也纷纷怒吼着:“打倒日本蒂国主义!”看来,预定的气氛达到了。
    武石正坐在台口欣赏自己的得意之作,突然见到台上几个演员的衣服着了火!接着,两旁的侧幕也着了火!
    台上顿时大乱!演员们纷纷停止演出,有的帮着灭火,有的则跑到后台去了……
    武石大惊失色,赶紧抄起一反扫帚,冲上台去灭火。
    全场观众吓懵了,忙着夺门而出……
    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武石看着烧焦的台口和空荡荡的剧场,心一酸,掉了泪来。
    幸而没有酿成大祸,武石受了处分。
    星期天,武石闷闷不乐地带着他的画进城去找沙雁。
    《新中华报》社在清凉山上,与嘉岭山和凤凰山成鼎足之势。延河在山崖下冲刷日久,山脚的黄土流失殆尽,露出许多奇特的洞穴和馋岩来。从宋代开始,在山上凿龛雕佛像、建造寺庙,至今满山洞窟遍布,非常壮观。《新中华报》和新华通讯社、中央印刷厂都设在这里,非常安全。
    沙雁正披着呢大衣写新闻,他也显得闷闷不乐。听武石告诉了他那件事,他哈哈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武石有点不高兴。
    沙雁拍着他的肩说:“我们真是难兄难弟啊!”
    “怎么?”
    沙雁止住了笑:“我也刚吃了总编批评!”
    “为什么?”
    “说我写的新闻象诗!”
    “象诗有什么不好?”
    沙雁摇了摇了头:“你不懂,写新闻不能融入自己过多的主观情绪,否则就难以做到客观报道。我写的几则新闻,导语全是诗,人家不知所云……这个缺点,我也知道,可就是改不掉!我念一段给你听听:‘这是我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这是生我养我的土地。丛丛的荆莽,漠漠的野草,啊——’”
    武石皱着眉头问:“这是写的什么?”
    “一则关于三五九旅到南泥湾开荒的新闻。总编说,时间?人物?地点?事件?为什么?怎么样?新闻诸元素一个没有交代出来……”
    武石和沙雁互相望望,突然间笑得泪水流溢……
    他们顺着架设在山间的栈道慢慢走着,看着阳光明媚的延安城。沙雁指着山下的延河说:“我查了资料,这条河以前一直叫清水。据传说,佛祖三世尸迦王传教来这里时,就住在清凉山上,经常以共皮肤肌肉去喂饿鸟,然后到清水里去洗筋骨,居然能使伤口结痂愈合,因此延可又名‘濯筋川’,山下还有‘定痂泉’在哩!”
    他们走到山半腰的万佛洞,这里已成了中央印刷厂的车间这个洞极大,四周的石壁和洞中的金铡柱上密密麻麻地镌满了大大小小的佛像,由于年代古远,加上烟熏火燎,佛象已变得黝黑。其中间或有几座较大的菩萨像,有的盘膝打坐,有的交脚而坐,有的合掌闭眼,非常安详。
    武石注意地看着这些宋代的作品,他又想起了广元千佛洞的情景。从佛像造型的比例结构来看,这些宋代的作品要比北魏时期的严谨得多了,可是他总是觉得,这些呆坐的石像少了若干神韵,这是为什么呢?他苦苦思索着。
    和北魏的技法相比,宋代的技法显然要圆熟得多、写实得多了,可是为什么写实严谨的作品反不如写意的作品生动呢?
    沙雁在兴致勃勃地讲着:“你看,我把那规规矩矩成排坐的小佛像比作整齐划一的格律诗,那些采用其它姿势的菩萨呢?对不起,就象我的自由诗了……”
    武石的思绪象是一团缠绕的乱丝中理到了一个头,他轻轻地捏住它,开始慢慢地往外抽……然而,千头万绪,他还是觉得难以捉摸……
    中午,他俩到延安北关的一个小铺子里,花了五毛钱边币,美美地吃了一顿羊肉铪铬。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打过“牙祭”了。
    武石告别了沙雁,继续沿着北关大街向北走去。
    他早就向往着位于北关桥儿沟的“鲁艺 ”了。
    “鲁艺”位于一个原来的天主教堂内,有两个尖尖的顶上面还有十字架。因为是星期天,院内没有什么人。他转了一圈,听见一个窑洞里传出悠扬 的乐声,便走上前去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人答应。乐声还在继续。
    他又敲了敲,还是不答应。他犹豫了一下,就推开了门。
    窑洞里有一男一女有奏乐,他们一人一把乐器——男的是小提琴,女的是一支英国长笛,正背对着门,看着用酸枣刺钉在土墙上的一张马兰纸抄的乐谱起劲地演奏着,显然,他俩没有发现这位不速之客。
    武石不敢打扰他们,正要转身出去,突然在临窗的小桌上发现了一摞木刻画,还有一块未刻好的木板压着,他便改变了主意。
    乐曲很优雅、很抒情,慢慢地流动着,它肯定是一首外国乐曲,因为它的异国情调很浓,很令人陶醉,还带着一丝哀怨的思绪。女的用长笛吹着旋律,那男的用提琴为她伴奏。
    武石屏住呼吸听着,他似乎觉得,在哪里听地这首乐曲?……他想起来了,那是《回故乡》,捷克著名音乐家德渥夏克的名曲。他在协和大学读书时,听见美国老师经常哼的。
    他轻轻翻了翻桌上的木刻,惊奇地发现,这些都是朱心言的原作。
    朱心言!他知道这位朱心言,虽然他从来没有见过他。他是大哥苏梦蘅在国立美专的同学,他听大哥说过,是一个很有才气的画家。当大哥到日本留学时,他到法国去了,五年里修完了油画、雕塑和美术史三门专,得了三个学位和一枚国际银奖。他在抗战后回到祖国,后来又到延安“鲁艺”任教。武石曾经多次在延安的报刊上见到他创作的雕塑和木刻作品,怎么他的作品到这里来了呢?莫非他就是……
    乐曲停止了,两人回过头来才发现了窑里还有一个人。那个男的和蔼地问:”您找谁?“
    浓重的四川口音!武石的心跳起来,他试探地说:“我找朱心言老师……”
    “我就是。你有啥子事?”
    大名鼎鼎的朱心言和大哥年纪仿佛,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一副眼镜,穿一件陕北农民的白布对襟褂子,挽着裤脚,真不敢令人相信刚才的世纪名曲是出自他那双手。
    武石有点发慌,他用手紧捏着一卷画说:“我是‘黄工团’的,想找朱心言老师请教……”
    说话说完,朱心言乐了:“你也四川人?我们是老乡啰!来来,坐,坐嘛!哦,对了,忘了介绍,”他指着那位女的说:“我爱人。”又问,“你贵姓。”
    武石忙称呼:“朱师母!”然后说,“我叫武石。”
    “朱师母”优雅而文静,她操着广东口音说:“毋叫师母哇,我叫邝荔珠哇,坐——”
    朱心言放下手中的提琴说:“画不下去了,解解闷……”
    邝荔珠在一旁说:“他总戏(是)这样子的,画不下去了,就陪我拉上一段,这戏(是)他最喜欢的曲子。”
   “《回故乡》?”
    “不,准确地说,戏(是)《自新大陆》交响曲第二乐章,歌词是德渥夏克的学生后来填的。”
    邝荔珠补充说:“直(这)戏(是)德渥夏克侨居美国时怀念捷克故乡写的。心言在法国留学时最喜欢听。”她问武石,“你喜欢音乐?”
    武石点点头:“喜欢,可我不懂。”
    “音乐不需要懂,只要能感觉,它戏(是)一种抽象的艺术。”
    朱心言仔细看着武石在用马兰纸钉成的速写本子上画的各种素描和速写,很感兴趣地问:“你画得不错!以前学过画!”
    听武石说在“锦江美专”上过学,他随口问:“苏梦蘅教过你?”
    武石没有说出他们的关系,只是点点头。
    朱心言拿起一根炭条,给他改着画,一面告诉他人体结构各部分的比例尺寸,还在纸上做着示范。他随手拿起一张罗丹《思想者》雕塑的画片给他演示着人体的比例说:“你的速写画得很生动,看来你很善于捕捉生活中的形象。但是,可能你的人体作业画得不多,可惜的是,目前的延安还没有那个条件……”
    武石盯住那张画片,灵机一动说:“朱老师,你能把这张画片借给我吗?我想用它做一尊石膏像,能经常对着画人体……”
    “你到哪里搞石膏?”
    “我用黄土做!再刷上石灰水!”
    “那倒可以。不过,你记住,生活中的形象千万放弃不得!”
    武石紧紧抱住画片,象个孩子一样又俯身下去看那块木刻板,好奇地向朱心言讨教了刻木刻简便易行的方法,又借两张诃勒惠支的木刻画片才恋恋不舍地回“黄工团”了。
    满载而归。武石哼着歌沿着延河轻快地走着,早晨的不快早已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武石哪里知道,那位管服装道具的姜岚站在寒风里已经等他半天了。
第十三章
    最近,姜岚常常处于一种莫名的烦恼之中。
    好是个苦孩子,出身在皖北的一个穷县里。十二岁上淮河发大水,淹没了她家所住的村庄,也冲走了她的爹娘,她多亏坐在一只木桶里才逃了生。后来又跟着一个要饭班子沿着陇海线向西唱花鼓流浪。日本军队进攻风陵渡,她挤在难民队伍里过了黄河。那一年她才十五岁。
    她常常想,如果不是那一次偶然的机会,她许她早已成了黄河边上的白骨!
    一切都是机缘。那一幕在她脑海里永难消逝……
    ……那一天的晚上,在她暂时栖身的城关小学里,突然有剧团来搭台演戏。长满荒草的操场上,汽灯照得雪亮。她隔着窗棂往外看,发现演戏的全是佩戴“八路”臂章的军人,还有二十多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孩子!在台下看戏的呢,竟又是清一色的东北军!后来,她才知道,这是“黄河文工团”和“孩子流亡剧团”为慰问东北军而举行的一次联合演出。她悄悄溜到后台,钻进一大堆箱笼中间看着看着,不觉竟睡着了……
    一阵枪声把她突然惊醒,她慌张地将要起来,黑暗中有人把她抱上一头大骡子,赶着就跑,还压低声音说:“别嚷,有人打枪!”
    她吓懵了,忍住哭,不敢开腔,等跑了几十里下来,带她的人才发现错把她当作“孩子剧团”的小演员了。半路上,她便跟上了“黄工团”,怎么赶也不走了……
    就这么,她留下来了,成了“黄工团”里最小的一员。人们都说,她是武石“抢”来的。
    她确实是太小了,长期的营养不良严重地影响了她的生长发育。黄黄的皮肤包裹着一颗尖尖的脑袋,那眼睛便显得大了。薄薄的黄头发,刚够爬起两绺小辫子,细得象老鼠尾巴。瘦削的双肩,把一套小号的灰布军装顶得棱角四露,说话的声音呢,则尖细得象猫叫……
    大家叫她小“滋”。她的家乡管“母鸡”叫“孟滋”,吃鸡叫“赤滋”,于是,小“滋”便是小鸡,虽然她从来没有“赤”过一只“滋”。
    武石摸摸她的头:“你太小了……叫啥子呢?”
    “姜兰……”声音象猫叫。
    “兰?叫岚好不好?岚,是山风!”
    于是她就叫了姜岚。
    姜兰、姜岚、岚岚、小“滋”,甚至小鬼,都是她的名字。
    虽然她唱过三年花鼓,却不敢上台,大家便让她管道具,管服装。每到演戏,便和武石呆在后台,有时帮着换换景片。武石虽然有演戏的天才,但受了那口“彩色夹心混合话”的累,也是上不了戏的。
    她很怕武石,总是躲在一角,怯生生地不敢看她。
    有一次排《亡国恨》,需要的演员很多,大家都要上角色。导演要她演一个群众演员,一个只在台上转一圈,一名话也不说就下台的小女孩。她红着脸怩了半天,终于上台了。
    ……汽灯照得刺眼,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场子里烟雾腾腾,辣得呛人……他躲在人群里上了台,心里“咚咚”直跳……她不敢抬头看台下,小心地在台上走了一圈,总算完成了任务,赶紧跑下台来。慌张中没注意脚下,把一只用来打脚光的汽灯碰翻,打碎了!
    ……在后台,武石大发雷霆:“你晓得这只汽灯的价值?”
    有人来劝:“算了,岚岚不小心的……”
    “……这是我特制的一只灯罩,全打烂了!二天又要演出,咋个赔得起?”
    姜岚吓得缩在墙角里直哆嗦,她吓呆了。
    从此,她更怕武石。
    偏偏道具又归武石这个美术组长管!姜岚整天提心吊胆,生怕又犯什么错误。
    武石忙得很,一到休息地就坐下来拿着本子在画。回到延安就钻进他亲手挖的窑洞里,也不知道干些什么。他整天进进出出,根本就不去注意在后台的某个角落里还躲着一个小小的“滋”!
    剧团要排一出《国际玩具店》的戏,需要一个演和平女神的角色。其他的女演员都有戏,康枫也生了病,一时抽不出人来,便有人提议让姜岚来演——反正不要念台词。
    武石皱起了眉头抽烟:“不行不行不行!”
    “试一试?”
    “她还是个孩子……”
    姜岚在一旁伤心极了:他根本就没拿正眼瞧她!
    第二天,姜岚拿着用白被单改成的和平女神外套去请示武石。他正钻在窑洞里画景片。
    天气很热。窑洞的窗户却用被单堵着,姜岚一推门,没顶实的门开了,她吓了一跳:武石深身只穿一条裤衩,满身是汗在画画。
    她把和平女神的大褂扔给武石,赶紧要出来,武石叫住了她:“等一下走,我看看……”
    他的神情满不在乎,好象姜岚不是个只有八岁的女孩子。他随便打了一件军装披上,对姜岚说:“你穿上,我看看。”
    姜岚勉强地套上了白大褂,平举着双手给他看。
    武石象是第一次看见姜岚似的,惊奇地瞪大双眼,一言不发地到窑洞外折了几根柳枝,做了一个环,给姜岚戴在头上,拍了一下手,叫道:“要得!”他对茫然不知所措的姜岚说:“等等,不要动!我画一下!”他匆匆地找来了木炭笔、马兰纸,就扔掉了披在身上的军装,对着姜岚画起来……
    窑洞里很闷、很热,姜岚穿着白大褂,僵僵地立在地上,怯生生地看着全神贯注的武石,动也不敢动……她看着武石峰上黑瘦的筋肉,看着满身流淌的汗珠,鼻子里闻到一种男子特有的气息,她突然感受到什么……
    晚上,她到西川河里去洗澡,让沁凉的河水浸没了全身,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快意。晚风很暖和,吹在脸颊上,还带有一股野草的芳香,河边有青蛙在叫,一声声地嘈得人心烦。几只萤火虫,在夜空里上下飞舞,已和天上的星星混成了一片,分不清了……她捧起水,浇着自己的头,两手又顺着滑向身体……她抚摸到自己被水浸咆得滑溜溜的肌肤,轻轻揉搓着……她羞涩地摸触到自己已经渐渐凸起而富有弹性的弹性的乳房和日见丰满的臀部,她第一次惊喜地发现在五年里已长成了一个大姑娘!一股从未有过的青春的活力开始在她身体内充盈着……
    最为奇妙的是她时常感到一阵温馨,又时而感一阵惆怅。虽然她不是常常躲在墙角默默地听大家说话,但她不时地会若有所思;夜深人静时,她也会躲在被子里偷偷地啜泣……她从不被人所注意,然而今天当武石以那样异样的目光注视着她时,她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欣喜和惶惑……
    洗完了澡,她披着湿淋淋的头发回窑洞去,在团部的捡畔,她遇到康枫,她问道:“小滋,你洗澡去了?导演到处找你!”
    她心不在焉地拧着头发上的水问道:“什么事?”
    “他找你演和平女神!”
    她一惊:“什么?”
    “武石推荐了你……”
    往日对武石的不满惧怕顿时冰释瓦解,她撇下康枫,飞跑进自己住的窑洞,扑倒在铺上呜咽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姜岚的鬓边插上了一朵野花,也不知什么时候,姜岚竟会悄悄躲在没有人的地方哼起了歌!虽然她还是经常一个人默默地躲在人群后或墙角边,一个痴痴地盯住一处动也不动,但是,她那蜡黄的脸上竟时而泛起一阵红晕。她经常会找各种借口去找武石。那一次,她好不容易将武石从“鲁艺”等回来,鼓足了勇气要多和他说几句话,可又还是窘涩地站在一边默不作声……
    武石仍然以一种漠然的态度去对待姜岚,他对那个怯生生地站在一旁的小姑娘毫不注意,姜岚有心做的一切,在他来说似乎都成了乌有。他忙着咧!
    姜岚看他忙着挖来粘土,照着一张画片,做成了一个雕塑,那是一个托着下巴沉思的男人,浑身光溜溜地一丝不挂。姜岚在一旁看得心口热辣辣地发烫,她不好意思地想起了那天在窑洞里见到的武石赤裸着的后背后,那个发散着男人气息的健康的躯体……
    武石常在窑洞里刻木刻。他找来一根总收入的枪探条,锯成几截,动手磨成木刻刀,在一块枣木板上刻木刻。他在临摹一张画片,那上面画着一个大肚子的外国孕妇,正痛苦地靠在墙上休息。武石告诉凄岚,那是一位德国女画家的作品,她的名字叫诃勒惠支,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版画家。姜岚站在武石背后,看他吃力地在板上一刀一刀地刻,木屑绉飞。他结实的肌肉在薄薄的土布衫下一动一动,窑洞里充盈着一股男人特有的、混和着浓烈烟草味的气味。姜岚躲在一旁默默地看着那个孕妇在他刀下渐渐凸起,忽然,她的心中涌上一股遐想,脸上顿时一阵燥热……
    一次,武石不小心刻破了手,刀锋戳到了左臂上,鲜舞立刻淌出来……姜岚尖叫一声,扑上去抓住伤口,就用自己的口去吮吸,一股咸津津的味道涌入了她的嘴中,她吓慌了……
    武石愣了,他用右手粗鲁地推开了姜岚,自己找了一块布条包扎起来。姜岚呆呆地松了口,忽然用手捂着脸,冲出了他的窑洞……
    姜岚伤主极了!
    她茫然无目的地沿着崖脚走着,心中泛起了阵阵涟漪。她经常陪着武石到这里来找有颜色的石块,武石说这些石块碾碎了可以做颜料。元朝有个画家叫黄大痴的,就常在太湖边找赭石来画画。她的心里不平静;她好象隐隐听康枫说过,武石家是挂过千顷牌的大地主,因为反对包办婚姻逃出来的……可是,团说他已写信断了这层关系了呀?再说,在延安,有过这种关系的人有的是……那么,他是不是?……姜岚心里酸楚地想:他现在是边区知名的画家哩!隔三差五报刊上就登他的画。听说,那张以姜岚为模特儿的《和平女神在微笑》的木刻还送到苏联去展出了呢!上次演出《打神像》,连“鲁艺”的教师都来参观了他画的布景咧。那个朱老师,夸他“借鉴了中国民族绘画的表现方法”哩。看他美得那样,又给表演“拉洋片”。人家眼高哩,有文化哩!咋看得上俺呢……
    好最近常常这样无端地烦恼,无缘无故地哭,她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三天没见哥哥的面,
捡畔上画着你眉眼。
三天没见哥哥的面,
大路上行人都问遍。
…………
有朝一日见了你的面,
知心的话儿要拉遍。
    崖畔上谁家的娃在唱?吼得人心烦!三天没见三天没见三天没见,我可三十天没见他了哩……
    姜岚忽地用手捂住脸哽咽起来。
    “岚岚——岚岚——岚岚!”远远谁在喊?姜岚赶紧揩干了脸上的眼泪。
    康枫喘着气急急地来到姜岚身边,对她说:“不好了,岚岚,武石被保安部关押起来了……”
    “啊——”姜岚大吃一惊,“他不是在中央党校集中整风学习吗?”
    “刚才……团长宣布的,说武石是特务,被转到保安部审查,要大家揭发检举他,划清界限……吴琦也被隔离了……”
    姜岚更没想到:“什么?吴琦!他……也是特务?”
    康枫泪如泉涌:“他是被社会部找去的……说是什么川东地下党、红旗党一派的……”
    两个人伤心地对望着流泪……忽然,姜岚止住了哭,喊了一句:“我找他去!”便拉康枫发疯似地跑起来……
    爱情,给了这两个瘦小的女人无限的勇气。
第十四章
    武石做梦也没有想到,他自己竟也成了“肃反”的对象!
    “整风”运动一开始,“黄工团”便开始了认真的学习。到了五月底,他到“鲁艺”去,朱心言告诉他,中央正在和延安文艺界召开一个座谈会,有许多新内容;不久,在西北局工作的吴琦也向他透露了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讲话的主要内容;到了六月中旬,《解放日报》发表了《彻底粉碎王实味的托派理论及其反党活动》的署名文章后,他也投入了学习和批判的运动之中去,还画了许多连环画做成“洋片”,画了宣传画向干部们宣传。等到一九四三年七月,康生作了《抢救失足者》的报告后,他到中央党校集中学习,还认真阅读文化哩。没想到几天后,他就成了“抢救运动”的对象。
    他被关在一个比较荒僻的山沟里的窑洞里,门口站有岗哨,整天写检查,交代他是怎么拿着二战区的介绍信,被谁派遣到延安来的?几天的逼、供、信,已使他的神情有点恍惚了。
    时间正是酷暑,窑洞里虽然还比较凉快,可一到晚上,成群的蚊子便扑进来,咬得他浑身奇痒。他已经十多天没有洗过澡了,身上又脏又臭,炕上还有跳蚤和虱子在捣乱,他彻底难眠。
    他呆呆地躺在炕上,看着圆拱形的窑顶,上面印满镢头留下的痕迹,象图案一般。他不敢闭上眼睛,他怕哪些在他头脑里和眼前不断出现的往事的画面……
    忽然,他听到不远处传来了一个隐约的呼唤声:“武石!武——石——!”
    他感到奇怪,有谁会来找我呢?他以为这是自己梦中的幻觉,便翻了一下身,没想到,那声音竟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了……他一骨碌翻身坐起,愣怔了一下,确信是有人在叫他,便跳下地,扑向窗口。
    在窗口巡逻的哨兵也听到了,他一拉枪栓:“谁?口令?”
    “哎,别开枪,是我……”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是谁?干什么的?不准向前,站住!”
    “我……我找武石……”那个声音要哭了。
    武石心里愣了一下:是姜岚!她来干什么?
    “不许向前!听见没有?”哨后口气很严厉。
    姜岚几乎是在哀求了:“我找武石,他关在这里,让我见见他吧……”
    哨兵已经有些犹豫了。
    从旁边窑洞里走出一个干部,他问姜岚:“你找武石?他不在这里!”
    武石隔着窗棂,看不见姜岚,他很想答应她:“我在这里——”
    “他在这里!有人告诉我的!”姜岚的口气很坚决。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找他干什么?”、
    “我是‘黄工团’的,武石和我同事,听说他关这里,我来给他送吃的。”
    “好,你把东西放在这里,回去吧!我们会转交的!”
    “不……我要见他!”姜岚仍很执拗。
    那人停了一下,换成一种冷冷的腔调问她:“你是党员吗?”
    姜岚犹豫了一下:“我已经打过报告了……”
    “你是革命队伍的同志吗?”
    姜岚有点胆怯了,没有开腔。
    “……你知道武石是什么人?他是怎么到延安来的吗?你能为他担保吗?告诉你,顽固派和日伪向我们边区派的特务多得很,光绥德就抓了一万多……好了好了,你要注意划清界限,要把立场站在延安,而不要站在西安!”
    武石抓住窗棂的手渐渐松了劲,他无力地将头靠在窗台上……他听到姜岚用几乎是哀求的声音说着话,到最后,声音已变成了啜泣、变成一丝隐隐的、低低的幽怨的呜咽……他张开五指,深深地抠进窑洞的土壁里,拉出了几条长长的凹印,土,簌拉拉地洒落下来……
    一连几天,他躺在炕上,忽而浑身发高烧,象火烫一样难受,忽而又全身冷得可怕,盖上被褥也不管用。他的头疼得发炸,浑身却又奇痒难受,他知道自己得了疟疾病,可是一丝力气也没有。他推开了看守战士送来的饭,他一点也吃不下去,他不是挣扎着翻开了《改造我们的学习》……
    一天晚上,他刚退烧,忽地一下,窗子外有一个人影闪过,接着一个纸包“啪”地掉在了地下。
    他一怔,挣扎着爬起身,捡起那个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四个白面蒸馍,还夹着几片肉。
    他警惕地向窗外望望:窗外只有来回巡逻的哨兵的声影。他守在窗口,等哨兵慢慢走近窗口,只听见一声压低的声音说:“一个女同志送来的……”就赶紧走开了。
    姜岚?他攥住蒸馍,愣住了,他软软地躺到炕上,心口一阵热,眼泪大串大串地掉下来……他抱着蒸馒头夹肉,大口大口地吃得好香!他的舌头在口腔里蠕动着,尽力延长着食物在嘴里咀嚼的时间,不让它咽下去,好多享受一点美味的感觉……他已经好久没有吃过一顿好饭了!
    十月九日,毛泽东发出了“一个不杀,大部不抓,是此次反特务斗争中必须坚持的政策”的九条指示,使边区反特扩大化的严惩错误得到了纠正,并据此方针,开始对蒙受冤屈的同志进行了甄别平反。
    武石是被“黄工团”的同志们抬回来的,他的身上长满了脓疱疥疮,又在不断地打着“摆子”,根本不能走路,只能趴在一扇门板上,昏昏沉沉地,一动也不能动。
    姜岚第一个跑进他的窑洞。她噙着眼泪,烧了一盆热水,和康枫一起,用毛巾蘸着,轻轻地为他抹着身子。他的身体因患疮和长期没有洗澡,已发出一股难闻的恶臭,他的肌肉因疼痛而不断哆嗦着……他闭着眼,感觉到有几滴水珠落到发烫的皮肤上。
    医院里没有药,技术再好的医生也没有办法,于是,他便只能俯卧在那里,整天受着煎熬。
    一天,姜岚风也似地跑进来,告诉武石,给他找到了一个好“医生”。她指挥着众人,将武石抬到伙房大院里。
    院里已经架起了一堆大火,旁边坐着一个留着一绺山羊胡子的老汉。他是个哑巴,用手势比划着叫众人脱光了武石的衣服,然后提来了一只只陶罐,先在他遍身都涂上了一层自己采制的草药,就把他悬空架起在火堆上熏烤!
    武石已处于半昏迷状态,他全身无力,只能听任哑巴郎中将他按住,象烤乳猪一样来回翻动,又把一罐罐什么油浇在他身上。油被灼热的火一烤,发出吱吱的声音,还泛起了泡沫,武石的浑身感无比的疼痛,禁不住大声呻吟起来……他惊恐地看着哑巴郎中绷着脸,毫无表情地翻动着他的身体。火光把他的脸映得通红,又把他的影子拖得长长的,随着跳动的火苗,那些影子就象一个个舞蹈的精灵。火光。烟雾。呻吟声和被烤焦了的皮肉的臭味混在一起,组成了一幅犹如远古蛮荒洪野里的图画……他睁大着双眼,两手死劲地抓住了按着他身体的人的手臂,他的头上满是汗珠,一串串滚到火堆上,发出“嗤嗤”地声响……
    ……朦胧中,他似乎听到一阵低低的哭泣声,他循声觅去,恍惚中看见在火光的阴影里蜷缩着一团黑影,他一睛看了半天,才发现那是一个女人。她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她抱住双臂,正埋着头在哭泣。一跳一跳的火光投射在她身上,可以见到她的双肩在抽动,背部一起一伏。她紧缩着,好象要缩成一个刺猬般的球,隐没在浓浓的黑暗里……
    七天后,在哑巴郎中的护理下,武石身上的恶疮奇迹般地痊愈了。几个月来,他好象做了一场梦,好象蜕了一层壳,好象脱了一层皮。
    第二年,武石和姜岚结婚了。
    半夜里,武石突然惊醒过来,他在黑暗中睁大以双眼,怔怔地打是着这个新挖成的窑洞。窑洞是团里同志帮着挖着,还散发着一股新土的气味。一张方桌和一只帆布马扎,那是他的手艺,再加上两副背包,那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
    昨天晚上,他被赶来祝贺的吴琦和沙雁闹得直告饶,沙雁还逼着武石喝他从前线搞来的战利品——日本“清酒”。他喝了几大碗,就醉了,也不知道怎么就上了炕。他仿佛记得他吐了一地,然后又昏昏地睡了,有人喂了他水……他的嘴里现在还在喷着酒气。
    窑洞外似乎有一点声响,隐隐约约的,好象是有人在低吟,又象是有人在唱歌。他凝神去听,却又没有了。一阵风吹来,窗外的白杨树便乱晃起来,有几片枯叶飘到窗棂上,打得窗纸锵然作响。
    姜岚背朝他躺着,一动也不动,看来是睡着了。
    ……虽然头还是疼得厉害,他却是完全醒了,他睁着眼,痴痴地在想。他并不专注地想着什么,但是心中似乎总是有什么羁绊着他的心思,他暗暗打了一个寒噤……
狂风怒吼,落叶纷飞。
高大的岑树弯到那地面……
    不知怎么,突然在他的心头浮出这一句歌词来,他费力地想着这句似乎熟悉的歌词的出处……猛然,他的心狂跳起来,他似乎在黑暗中看到了一双弯弯的笑眼,正用high C的高腔在唱这一首歌!他赶紧闭上眼……可是,那双眼睛却怎么也驱赶不走,仍然含着笑意盯着他……
    一切都已成为过去……他百感交集,用手紧紧抓住了被角,发出一声无声的呻吟……
    夜静无声,无尽的往事如飞蝶一般翩跹而来……
    武石将思念压在心底,默念着两句唐诗:
此情可待成追忆,
只是当时已惘然。
    他慢慢睁开眼,依稀看到窗楼上忽然闪过一个黑影,他一怔,连忙悄然起身,走到门外。正在黑暗中张望的时候,突然在他头顶响起了一个声音:“武石!”
    武石吃了一惊,回过头来,这才发现在窑顶的土崖边上站着一个披着黑大氅的人。
    “你是谁?”
    “你不认识。可我认识你。”
    “你是——”
    “这和你没关系。我知道你所有的事,包括你现在心里所想的。”黑衣人的声音很尖刻、低沉,然而具有威慑力。他的脸庞隐没在夜色之中,只能看得见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武石心里暗暗吃惊。
    “……比如说,现在的你,虽然身在洞房里,心里却在思念曹渝!”
    武石大吃一惊,不由得在心底哆嗦起来。
    “……再比如说,在开过曹渝的追悼会后,你曾经想过以死来殉情!”
    武石几乎无力站立了,他只能喃喃低语道:“……如果我能以自己的死来换取她的生……”
    黑衣人尖刻地打断了他的话:“可是,是你欺骗了曹渝!你明明知道曹渝对你一见钟情,明明知道她深深爱着你,可为什么却不敢去接受她的爱?为什么?”
    “可是……我……”他力图分辩。
    “你的心理障碍是已经有了家庭是不是?可是,你承认那段婚姻吗?”
    “当然不……”
    黑衣人咄咄逼人地说:“我知道你肯定不承认那桩包办的婚姻,而你和黄桂兰在事实上也没有结成夫妻。可是,你为什么不及早斩断了这一段姻缘?这样,也救了黄桂兰。”
    “我怕……”
    “你怕伤了她的心不是?就因为她并不是以前素不相识的农家妇女而是和你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不是?”
    武石想想,承认了。
    “现在,你又在欺骗姜岚!”
    武石吓了一跳,连连说:“没有,没有!”
    “没有?”黑衣人目光炯炯地盯住他的眼睛,“你已经把你的全部感都给予了姜岚吗?对她,你有如对曹渝一般的感情吗?”
    “那确实是没有,”武石抬起头来,坦率地承认,“我已经历一次,我得说:‘曾经沧海难为,除却巫山不是云’了……”
    “哼哼,好一个‘节夫’!曹渝已经离你而去了,你该怎么办?你要让一个已不存在的人占据你现实生活的一部分吗?”黑衣人逼近他,“因了黄桂兰,你不敢接受曹渝的爱;因了曹渝,你又辜负了姜岚的爱,你哪里是一个铮铮的男子汉,倒是一个儒夫!你瞻前顾后,既不敢去爱,又不敢去断绝,你还能去担当大业吗?”
    武石的背上已经沁出了冷汗,他不断退缩着,难以回答,只是无力地问道:“你究竟是谁?对我的事情怎么了解得这样清楚?”
    黑衣人在黑暗中轻轻一笑,说:“山野之人,无有姓名,只是望你三思而已!”说罢,他回转身,飘然而去……
    武石站在那里,木木地注视着如墨的夜,眼前什么也没有,只有白杨树叶在头顶簌簌作响。他呆呆地思索着,摇摇头,又回到窑里炕上躺下。
    突然,他感到姜岚紧靠着他的脊背在轻轻抖动……他一惊:她不没睡?他抬起身,抓住姜岚瘦削的肩膀,把她翻过身来……借着窗口的月光,他看到姜岚的脸上有两股闪烁的泪光!
    他的心一阵酸楚,伸出手去抚摸着姜岚颧骨突起的脸庞,轻轻地替她擦去了泪水……猛然,姜岚翻过身来,伸出手来揽住他的腰,蜷缩在他的怀里,不出声地痛哭出来……他侧卧着,用手抚摸着姜岚的背,姜岚的身体抽搐着、抖动着,因为激动而颤慄不已,她拚命缩小着身体,就象一只驯良的偎灶猫……武石不出声地躺着,他心潮起伏,他没想到这个在团里毫不起眼的“小滋”不定期有那么善良而丰富的内心世界,他想起自己过去对她的漠视和冷落,心中泛起的是一种负债式的歉疚。有一次,康枫找到他,说姜岚有意和他谈恋爱,他真出乎意料之外!他的心里还没有给任何人留出空白,曹渝给他的印象太深刻了!他不可能想象可以有任何人去替代她。于是,当姜岚默默地帮他做这做那时,尤其在护理他时,他才开始正眼注视到了她……既然曹渝已不可复生,那么就让新生活开始吧。
    想到这里,他心时三阵冲动,将姜岚的头扳过来,凝视着那张在黑暗中显得灰白的脸:她的眼紧闭着,呼吸急迫……他的手轻轻在她身体上滑过……猛然,他几下扯去姜岚的内衫,露出了她瘦削的、尚未发育丰满的胴体来。他俯伏在她的胸前,感受得到她的心在胸腔内狂乱地跳动,那是一个青春的躯体,一个渴望着男性爱抚的躯体……他俯下头去,在那紧闭着的薄嘴唇上深深地吮吸着……
    他终于还清了他的债备,岚岚,我的“小滋”!
    一切都变得很遥远了……
第十五章
    “八·一五”之夜,延安沸腾了!
    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的消息是上午发布的,但当传到“黄河文工团”的驻地时已是下午了。他们激动得不能自制,互相拥抱着在院子里又蹦又跳,然后一致决定:到延安城里去参加游行!
    延安全城轰动,万众欢腾。从新市场到文化沟全都张灯结彩,红旗飘扬,墙上、店铺的门权上都贴满了胜利的喜讯,几万名战士和居民涌上街头,举行了火炬游行。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无数的火炬照亮了街道和河畔,到处都是辉煌的火光,到处都是震耳的欢呼声,甚至还有难得听见的鞭炮声……人们在街道上奔跑着,互相传递这一喜讯,他们到处寻找着柴棍,扎起火炬,还奏起了鼓乐,新市场沟一带被火把照得透亮,还有无数的火光连成了线在往这边涌来……
    武石不顾正打着“摆子”,一把扯下披在身上的棉衣,拉出里面的棉花扎成火炬,他高高举着火炬,可着嗓子叫喊着,往人群最稠密的地方挤、挤、挤!他身边的人们都象他一样,脸上全流淌着油汗,哑着嗓子喊叫,在这震耳欲聋的声浪中,虽然谁也听不清谁喊他些什么,但大家都因极度的亢奋而感到一种快意。
    新市场十字街口汇集了好几支秧歌队,虽然大都已溃不成军,但都在拚命扭动着腰肢,打着腰鼓。其中有一支著名的安寨腰鼓队,清一色的精壮小伙子,在人丛中拚命唱着、跳着、打着腰鼓,十分有气势。有人又在旁边喊起了口号:“中华民族解放万岁!”更把气氛推向了高潮……
    武石的喉咙已经哑了,仍然举着火炬在喊……不知什么时候,他已和他的队伍走散了,他在人群中挤着,寻找着……他的身旁,有一个拄拐杖的军人被群众簇拥着,他吃力地说:“八年啦!我的血没有白流……”,一个瓜果小贩欢呼着,把他筐里的瓜果抛向人群,欢呼着:“胜利了哩!吃胜利的果实哩!”
    人群中竟然蠕动着两辆吉普车,那是美军观察组的,车上几位美国军官,也高举着双手,将手指张成“V”字形,高喊着“Victry Victry”(英语:胜利了!)并不断地往人群抛着飞吻,他们也沉醉在胜利的欢乐里了……
    突然,武石的肩关被人狠狠地打了一拳,接着便见到一张长着毛茸茸黑胡子的脸来。是沙雁!武石狂笑着,也回敬了他一拳,向他喊着:“胜利了!”
    沙雁跟在吉普车后跑着,也向他狂喊:“我们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他的脸上挂着泪珠:“让我们欢呼胜利吧!”
    武石也跟着喊:“‘剑外忽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
    “‘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沙雁对喊道。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两人在街头对喊着,欢乐的泪水流了满面……
    沙雁还有采访任务,跟着吉普车走了。武石流着热波动,找寻着自己的队伍……他看到簇拥着几张巨大宣传画的“鲁艺”游队伍里,朱心言夫妇向他举手致意,他也向他们致意,可是却难以穿越越那堵塞了街道的人群。
    今天的延安,是不眠的狂欢之夜!
    武石被拥挤的人流裹胁着、推拥着,几乎被抬了起来,他只能顺着人流的方向走而不能控制自我了,他的眼光追逐着一个喜形于色的人们,突然,他的目光凝滞了……
    莫非……
    一个女战士,娉娉婷婷地站在他的面前,一身剪裁合体的军装,穿在她那青春丰满的身体上。火光从侧面投射在她的身上,造成了微妙而起伏的阴影,一双弯弯带笑、乌蒙蒙的大眼睛,正微含幽怨地盯着他。她的头发上沾了好些纸屑,略有些蓬乱,显然是刚才狂欢的结果。
    一刹那间,鼓乐声、欢呼声、喧闹声和火光、灯彩……一切的形与色,一切可见和可闻的事物,统统从武石的身边消遁得一干二净,他的眼前是一片空白。
    不,只有一张油画,一张酷似伦勃朗《夜巡图》似的美丽的肖像画!
    他不敢相信,可又不能不相信!这是真实,是他曾经希望过的真实,可现在又不敢正视的真实!
    “曹渝——?”他狂喊起来。
    确实是曹渝。
    ……那天她跌入山洪之后,被无情的激流冲击着,带出了很远很远,慌乱中,她想张口叫喊,可是接连喝了几口水,就昏昏迷迷的了……等她醒来,已躺在河边的沙滩上了。她的肚子里胀满了水,浑身满是伤痕,周围全是陌生的旷野,墨黑黑的,她浑浑噩噩地趴在那里,身上又冷又饿……直到天快亮时分,从这里经过的一辆军车才把她救起。
    这是辆开往延安的军车,是西安八路军办事处往延安运送抗日青年的,由于沿途的封锁很厉害,车上的人都化装成胡宗南陆一师的士兵,乘着夜色加速前进。他们救起曹渝后,也不敢久停留,还是继续开车前进。曹渝已经昏死过去,又被冰冷的水泡了半夜,在车上就发起高烧来,好在车上人多,七手八脚地帮着护理,直到两天后,她才醒过来,这时,车子已过了甘泉县,到了三十里铺,接近延安了。
    眼看暂时不能回到安吴堡,曹渝便去找到了已在延安中央研究院的大哥,不久又考上了“鲁艺”音乐系学习。这期间,她曾几次寄信去安吴堡青训班打听武石的下落,可是都没有回音。虽然她知道信要穿越国民党的封锁线,送信人随时有受到绑架、暗杀的危险,可她仍旧不放弃寻找的希望……可是,三个月后,她随着“鲁艺”第一期的部分毕业学员,追随贺龙一二○师从延安出发,到晋西北去,随后又去了冀中。几年中,她虽然转战在华北前线,可仍然没有断掉那仅存的一丝幻想,她曾在心中对武石的存亡作过种种猜测,也曾经有过无数戏剧性会面的想象,遗憾的是,在戎马倥偬的战斗生活中,她的那一点希冀也愈来愈淡薄了……
    有一次,她曾偶然看到一份延安出版的《解放日报》上登有沙雁的一首诗,旁边带配有武石的一组木刻画!她高兴极了!她发疯一样跑到师政治部搜寻着过期的旧报纸,一一翻着着,当她终于发现了武石其它的几幅画时,竟忍不住笑着流下了眼泪……她细心地剪下了那几张画,夹在自己的日记本里,经常拿出来看,将它轻轻贴在自己的脸上,轻柔地哼着那首乌克兰民歌……她的小布尔乔亚情绪又泛上来了。
    从此,她更加怀念延安。
    不久,她所在的宣传队奉命回延安参加“整风”,一安顿下来,她便匆匆赶往清凉山《解放日报》社去找沙雁,她要向他打听武石的下落,并准备约他一起去见武石,她要戏剧性地让武石大吃一惊!
    没想到大吃一惊的却是她!报社的人告诉她:沙雁是国统区派来的特务,没准儿还是汪伪的特务,已经被保安部带去审查了。而且听说常来找他的那个画画的武石也是特务……
    她被惊呆了,她不能相信!她急匆匆地按着报社的人所说的地址,赶到‘黄工团’所在的杜甫川去,却找不到武石。她几乎绝望了,她死死地缠住一个人,向他打听武石的关押地点……她买了一点饭食,又赶到武石被关的驻地,没想到却受了一场盘,抄下了她部队的番号又不放她进去,只是让她把那几只夹着肉的白蒸馍留了下来……
    她呜咽着回到了自己的驻地,躺在铺上昏昏沉沉……她回想着他俩从千佛崖相识后到安吴堡的一切情景,怎么也不能把“特务”这个字眼同那个热情豪爽的武石联系起来,她也没想到,几年来她痴痴想念、痴痴等待着的竟是一个这样的人!这样大的落差使她的心理失去了平衡……
    她所在的单位也开始了紧张的“整风”学习,单位领导还把她找去单独谈了一次话,问她和武石的关系,要她和武石划清界限,并欢迎揭发……
    她的大哥也来找她,直接要她断绝和武石的关系。
    她对武石的信任开始受到了动摇,她反复思考着各种复杂的问题,她不得不认真地考虑着武石和自己的关系。虽然她坚信武石是无瑕的,但是她却无法去怀疑组织的审查。她对武石的信任是凭直觉,而组织对武石的审查却是凭政策。无论是单位领导还是她的大哥,还是盘问她的那位社会部干部,都异口同声地问她:“你对他的过去了解吗?”对这样的问话她只能缄口默言,她和他毕竟是半路相识的。虽然他也曾把他那个纸醉金迷的家庭向她作了介绍,可是谁知道、谁又能够证明他的话不是谎言呢?她已是一个共产党员,而武石还不是,这已经很清楚地说明这种分野了。
    几天来,她不想吃,睡不好,无精打采地参加着学习,她的情绪乱极了……
    大哥常来找她,他的工作单位接受中央,他知道这场斗争的严重性,他不愿让自己的小妹为一个说不清来历的人拉到政治漩涡中去。作为兄长,他负有责任,作为党的工作者,他更要划清界限,他知道感情丰沛的小妹的性格。
    曹渝心乱如麻,她只想躲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去,或者,就立刻到前线去,牺牲在战壕里,也远胜于这种感情的煎熬……正在这时,战场的形势发生了变化,她所在的宣传队奉调即赴晋西北慰问,于是,匆匆地,她又离开了延安。
    她走在队伍里,看着夜色中的延安城,将自己的无限恋情和怅恨深深地埋藏到了心底……
    夜已经很深了,武石和曹渝还顺着延河向西漫无目的地走着……在他们的身后,是仍在欢腾着的延安城,无数的火炬形成了一片辉煌的光焰,如一团光华似地罩在它的上空,使夜色变得绚烂而透明。巍峨的宝塔山的剪影也依稀可辨了,而夜色中那一团光晕的周围,又闪烁着无数个发亮的光点,它们不停地在运动、在聚簇,并汇集成一支支火龙向那一团光焰的中心奔涌而来……延安仍沉浸在不可抑制的欣喜之中。
    延河在他们脚边潺潺地流淌着,它似乎也感受到了那一份欢乐,很匆遽、很快乐地发出水花声,将那些倒映在河水中的星星点点火光搅乱,发出满河的粼光……
    曹渝满心欢欣,痴痴迷迷地紧靠着武石,慢慢地走着。她眯起眼,看着满河闪烁的光点,深深呼吸着夏夜的凉风。刚才她挤在人群里,猛跳了一阵秧歌,内衣也被汗水湿透了,现在被风一吹,凉沁沁的,很舒服。她又挺起胸脯,用力呼吸了一大口带着一股青草气息的空气,她将头靠在武石肩上,贪婪地嗅着武石特有的混杂着烟草味的气息,她感到一阵惬意和温馨。
    意外的邂逅,既出于她的意料之外,又在她的想象之中。这次她随部队回延安休整前,她就打定主意要再次寻找到武石的下落,她能肯定武石已被平反甄别了,她必须要找到他,要当面向他倾诉离别后的衷肠和对上一次的忏悔,她不该,不该在武石受危难时离开他,她感到满心的懊恼,她对不起武石!她在心里一千次地想象过他们戏剧性会面的镜头,又一千次地将它否定了。她紧紧地盯着武石,发现他比几年前瘦了,也黑了,但是她却感觉到他已成熟了,他身所具有的男子汉气质和艺术家风度更显现了,然而她也感觉到,在武石的神情上,却存在着一种隐隐的悒郁和惆怅,他似乎在躲闪着曹渝的亲呢举动,他甚至不敢久久地正视曹渝痴情的目光,只是叙述着别后的经历。
    他们在河滩上选择了一块卵石,紧挨着坐下。石头是温温的,带带着白日里的热量,然而掠过水面吹来的风却是凉爽的……对岸就是王家坪,那里是八路军总部驻地,眼下却灯火辉煌,几孔窑洞和平房被汽灯照得雪亮,许多人影在来来往往,非常热闹,看来,是在举行庆祝胜利的招待会哩。灿烂的灯光一落进河里,立刻被河水扯成一条条、一点点,搅成满河闪动的星星……
    曹渝神往地看着水中跳动的光点,右手从武石的臂弯里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轻轻摩挲着,……她想起了那次过河的情景:“芷蘅,你还记得那次山洪?”
    武石象被蜂螫了一下:“当然……”
    曹渝含嗔地说:“你真心狠,也不来救我!”
    武石急了:“我拚命找你,哪个想到我也硬是被呛昏了。”
    “你以为我被淹死了。”
    “大家都这样想,一个星期了,没找到,就开了个追悼会。”
    曹渝想到为自己开追悼会,感到很滑稽,格格地笑着:“你也参加了?”
    “没有……”
    “你没有去?”曹渝感到很意外。
    “没有。”
    “怕?”
    “不……”
    “做啥子去了?你说嘛。”
    武石犹豫了一下才说:“到河边去了……”
    “做啥?”
    “……想跟你走……”武石轻轻地说。
    曹渝的心里立刻感到一股温热,痒酥酥地流遍了全身。她将武石的手夹在自己的两只手掌中,更加轻柔地摩挲着,忽然觉得眼睛里泪光朦胧了……她一阵激动,就势软软地靠在了武石的怀中……
    武石一惊,慌忙抽出自己的手,扶住曹渝说:“不,不……”他的心里感到无比的慌乱和歉疚,甚至感到异常的惶恐,他有无限的难言之衷,可又不忍告诉纯情的曹渝,只能将自己从她的温情中挣脱出来。
    曹渝也感觉到了他的尴尬,猛地,一个阴影掠过她的心关:“莫非……?”
    “曹渝,你听我说……”
    曹渝已有点意识到了,她试探着问道:“你,已经有爱人了吧?”
    她多么希望他说一声:“不,我没有啊。”可是,她听到的却是低低的嗫嗫:“……她……她和我在一个单位……”
    犹如山崩地裂!曹渝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眼前的一切景物都立刻变成无尽的黑暗,她呆呆地坐在那里,只是下意识地用力绞着自己的双手……
    一切都已经远去,她的心底是一片空茫茫。
    “错!错!错!”她只能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
    武石刚说完,立刻后悔了,他看到曹渝的神情,觉得十分害怕,他扑上去,紧紧地抓住她的肩胛,喊着:“曹渝,你听我说,听我说呀……”
    曹渝以一种漠然的神情听他讲述了这几年的经历及和姜岚结婚的经过,然后以一种异乎寻常的冷静语调向他说:“好,我走了,再见!”
    武石一惊,拉住她问道:“你上哪?”
    曹渝深情地盯住他看了最后一眼,轻轻地推开他的手:“回驻地。”
    武石呆呆地伫立在河滩上,看着曹渝的身影渐渐隐没到浓浓的夜色中去,从心底感到了一阵撕裂的阵痛……他又一次失去了她,他猛地扑倒在河沙上,象孩子一样,放声大哭起来……
    在他的身后,延安城还沉浸在胜利的欢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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