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黄土高原以无限磅礴的气势雄踞在天际,它那平坦的顶部形成的直线沿着地平线向两侧伸展着,一直消失到苍茫的远处。塬顶还有一些浑圆的山包,有的已被开垦成了一垅一垅地梯田,它们一圈一圈地旋着,形成了美丽的图案,衬着蓝天白云,十分强烈。千万年的流水风沙,已将这片古老的高原切割得千沟万壑,支离破碎。一轮夕阳已垂垂地挂在了塬的边缘上,它那余辉浓浓地笼罩着这片无垠的大野。这是一个无比庄严、无比浑厚的世界。
浓阴遮蔽的沟底,两边是壁立如墙的土崖,笔陡笔陡。也有若干崚嶒如古堡般的土峰,老僧入定一般矗立着。那些土崖,也有峰峦、也有走向、也有沟壑、也有皴法。虽然它们缺少石质山峰的犀利和奇崛,然而却更加单纯、更加厚生和简练。它从上到下,一劈到底,毫不含糊,就那么直直地兀立着,让你心惊胆颤。一条灰黄色的土道便从两边对峙着的土崖下一游一游地蜿蜒过去,钻进酸枣丛,不见了。
淡黄。土黄。灰黄。金黄。黄赭。红赭……到处都是这种触目的色调。
塬。梁。峁。沟。崖。坡。川。壑……一幅壮观的画面。
夕阳又给这幅画镀上了一层紫灰,于是它便又添了若干的巷茫和悲壮。
沟壑里有一支小小的队伍在进行,他们骑着牛、驴,慢慢地蠕动如蚁,一阵杂沓的蹄声,惊破了这片古原的宁静。
队伍一共只有七八个人,其中有三个男人。有两个是赶牲灵的民工,另一个则是武石。时令已是六月,可他焐着棉袄,披着一床棉毯,还冷得打颤,他的摆子病又发了。在他的身后的两条牛上,则分别骑着怀孕的姜岚和康枫。
武石一直在后悔自己没有把画个带出来。那包括两本马兰纸钉的速写本、一副自己磨制的木刻刀和几支木炭铅笔。它们在撤出延安前,被姜岚埋在窑洞捡畔的白杨树底下了。现在,他只能带着无限的遗憾和懊丧心情观赏着这无限壮阔的图画了。
他仰着头,看着塬顶。那里有一棵巨大的枣树,正向崖畔斜伸着奇崛的虬枝,残阳给它的轮廊镀上了一圈血红,几只鸦雀正绕树择枝而栖……他眯起眼,看得出了神。
前沟里糜子后沟里谷,
哪达儿想起哪达儿哭。
说下日子你不来。
捡畔上跑烂我十双鞋。
有朝一日见了你的面,
知心的话儿要拉遍……
赶牲灵的民工杨万娃扯起粗嘎的嗓子,唱起了《信天游》,那怆凉而高亢的音调在这古老的高原间久久地回旋,武石的思绪也随着起伏不定起来……
经历了“八·一五”那一个难忘的夜晚后,武石象是完成了一次灵魂净化的洗礼,他象是蜕去了一层皮,变得沉默了。他拚命地工作着,一有空便钻进窑洞去搞他的木刻创作。他需要这样快节奏的工作,惟有如此,他才能排遣掉内心的积郁,也惟有艺术,才能替他心中因缺失而形成的空白。他不敢,也不能再去想那些已逝去的往事,他再也无法去随那感情上的巨大起伏跌宕,他还有许多更重要的事要办,他还有自己的家……他拚命地画、画、画!
就在八月二十四日,他参加了延安文化界的一次集会,欢送即将赴各解放军进行各种艺术宣传工作的延安文艺工作团,他见到林伯渠,也见到了周恩来。他激动地坐在后排听着周副主席的讲话,突然,他发现了在工作团的队伍里还坐着曹渝!他的心不能自制地狂跳起来,他的眼睛紧盯着以一种优雅而恬静的神情在听报告的曹渝。她依然秀丽而端庄,一双笑盈盈的黑眼睛并未因几天前的突变而失去神采,她坐在他的前排侧面,偶尔回头发现了他,她的神情只是稍稍一怔,但立刻又闪动着那双弯弯的笑眼,向他微微颔首,打了个招呼,便又回头听报告了。就在那短暂的一瞬间,武石却感到她已具有了一种毅然的坚定,他立刻为自己作为一个男子汉而如此的缠绵悱恻而愧作不已……
散会了,曹渝排着队,唱着歌走远了。凝视着她的背景,武石却感受到了一种净化……
当天晚上,他赶制了一张木刻,参加即将随周恩来带到重庆去的《解放区美术作品展览》的展出。他伏在自制的油灯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捏着木刻刀柄,铲削着木板,淡黄的木屑如花瓣一般缤纷地洒落在地上……夜色将曙时,他终于刻完了最后一刀,直起已经发酸的腰肢,走出窑洞,大口呼吸着早晨清新的空气,他的浑身都充溢着一种因创作而带来的愉悦。
然而,抗战胜利带来的欢乐并没有能持续多久,一九四七年初,蒋介石终于关闭了和平谈判之门,调集胡宗南的精锐部队大举进攻边区,延安的安全受到了威胁,内战终于又起。
三月十三日,国民党出动了大批飞机轰炸延安市区,同时出动两路大军分头进攻延安,边区自卫战争全面展开。
三月十八日,中共中央决定撤离延安,转战陕北,领导全国人民革命战争。
短暂的和平被破坏了,延安又成了血与火的战场!
“黄河文工团”奉命随边区下放迁往安塞县白庙岔。武石却因正在打摆子,便和已经怀孕了的姜岚、康枫等女同志编成一队,由两个民工护送,疏菜到后方去。
尽管武石一再反对,要求随部队上前线去,可是他已病体虚弱,连爬上驴子都要杨万娃扶着,就只好服从命令了。
他所在的这一支小队伍是十八日清晨离开延安的,当他骑在驴子背上蹚过延河时,却看见对岸王家坪八路军总的山崖畔,还亮着几盏灯光。山口,正聚集着一大群备了鞍子的牲口,旁边站了一排背武器的战士。他的心里一阵兴奋:“毛主席,周副主席还没有离开延安!”他抬头看着在朦胧曙色中闪亮的那几孔窑洞,心里油然泛起一股毫迈的情绪。
他回身望着又变成了一片瓦跞的延安城,对着已隐隐可闻的炮声暗暗地说:“等着吧,延安,我一定要回来的!”
武石所在的这支小队伍已经在陕北的山沟里转了三个多月了,由于白天有国民党的飞机,所以大多选择在黄昏和黑夜里行军。杨万娃是葭县支前的民工,熟悉路,就当了向导。好在沿途都能碰到我军和地方的同志,也能得到一点战局的消息。青化砭和蟠龙镇战役的胜利消息,他们也知道了,这使他们很高兴了一阵。
长期的夜行军和长途的跋涉是很累人的,姜岚的体质本来就差,加上怀了孕,又足了月,所以就更虚弱。她的脸色已变得蜡黄,鼻子两侧长了蝴蝶斑,头发被汗水粘在额上,挺着个特大的肚子,和她那瘦小的身材极不相称。她每次都要杨万娃把她连扶带抱地托上牛背,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坐着。牛背太宽,不能上鞍座,杨万娃就找了两床棉被搭在牛背上,用草绳扎牢作垫子。可是,往往走了不久,因山道进而簸,草绳被磨断,姜岚就连人带被滑到地上,重重地摔了一跤。武石这时正打着摆子,浑身发烧,一点力气也没有地伏在驴背上迷糊,又是杨万娃赶来把被子子扎上,把姜岚扶上去,有时,一个夜行军,姜岚和康枫要摔下来几次,杨万娃就举起牛鞭使劲地打牛:
“敢!敢!你这个畜牲,咋敢摔人家哩!”
姜岚觉得肚子里隐隐作疼,她暗暗忍住,劝杨万娃:“别,别,那是牲口,生啥气呢?又没摔着!”
“牲灵?它懂人性哩,甚也不说,就怕打!”他向姜岚弯下了腰,“摔了哪?摔坏了娃可咋办?”
姜岚和康枫互相搀着爬了起来:“没事,上路。”
杨万娃摇摇头,去牛背上搭棉被:“没事?你们小女子懂啥?娃金贵哩。”
姜岚捂着肚子又上了牛背:“老乡,你有吱(几)个娃?”
杨万娃背着手,悠悠地在两条牛中间走着:“嘿,几个?有一个就够美的哩!”
康枫心里一格登:“啥子?你还没成亲?”
杨万娃笑了:“要没分到地,那是娶不起亲咧。‘大生产’时,分了地,分了牲灵,还娶了个婆姨……”
姜岚乐了:“哪里的婆姨?”
“嘿嘿,米脂的。”
“哈,‘清涧的石板瓦窑的炭,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你婆姨美?”
“美个甚?整天刨黄土,凑合着呗。谁存想是个不生蛋的鸡,到现在连个娃娃都没生下!”杨万娃闷闷地说。
康枫也笑着插话道:“我的娃娃生下来送你可好?”
“同志,使不得,你家的娃是皇亲国戚哩,细皮嫩肉哩,庄户人家可养不活——得咧,驾!相跟上相跟上!”杨万娃不愿说了,吆喝起牲灵来。
这支队伍在黑暗中悄没声地走了好长时间,谁也没吭声,只听得牲灵的蹄子敲击着干硬的土块发出“咯咯”的响声。周围伸手不见五指,只听见远处传来几声隐隐的犬吠声,倒愈显得夜的宁静。
又走了一程,忽然听到“扑通”一声,原来是姜岚又从牛背上摔了下来。刚刚发过高烧的武石赶紧跳下驴子,把她扶了起来。姜岚刚才是坐在牛背上睡着了,摔得不轻,站起来后觉得下身的点异样的感觉,肚子又疼起来。她怕惊动了大家,强忍着没有告诉武石,又爬上牛背,用手紧捂着肚子继续前进。黑暗中,她悄悄伸手到裆下一摸,粘乎乎地全湿了,她吃了一惊,正要喊叫,却见队伍已经走进了一个小村庄,她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只见从村里走出一个手执火把的人,用陕北话和杨万娃说了一通,又连连挥着手,要他们离开。杨万娃和他说了关天,他只是摇头,杨万娃只得走回来对武石他们说,村里的房全部留给了咱们的野战军作宿营地,部队一会儿就到,不能留他们了。
武石听了,二话不说,牵着驴子就往村外走,大家也都跟着他走出了村庄。行了不多远,杨万娃发现了崖畔有几孔半塌的小窑洞,看来曾经是村里人家的羊栏,他如获至宝,忙招呼大家去休息。大有走了大半夜路,早累得人困马乏,也顾不得膻臊肮脏,慌慌地钻进去,倒下便睡,立刻便有阵阵鼾声传了出来。
武石和姜岚钻进一孔小窑洞去睡,窑很浅,两人都露了半截脚在外面,在里的身子也只能头挨头了。自从离开延安后,他便就没有这样近地躺在一起过了。姜岚疲乏地将头抵在武石的下巴上,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武石小心地抚摸着她那凸起得很厉害的肚子,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他能感觉到里面的胎儿在不安地躁动,他一阵欣喜,一股痒酥酥的感觉忽地掠过心头。
“累?”
姜岚闭上眼,点点头。
“疼?”
姜岚先摇摇头,又点点头。
“疼得厉害?”
姜岚又点点头。
他慌了:“怕是要生了?”
姜岚茫然注视着他:“我也吃不准……”
“我去问康枫,她懂!”武石飞快地滑出窑洞,不见了。等他带着康枫赶来时,姜岚已经捧着肚子哼出了声。
康枫学过几天卫生救护和接生知识训练,稍微懂得一点,她挺着大肚子,艰难地钻进去替姜岚检查了一遍,然后退出来对武石说:“恐怕是要生了,咋个办?”
全队的人都惊醒了,大家七嘴八舌地出主意。杨万娃拨开众人,扛着一个用几根树枝草草扎成的担架挤进来说:“快,棉被铺上,抬!”
“抬到啥地方去?”武石怔怔地问。
“那边崖畔有座大庙。抬!”杨万娃一声吆喝,和另一位民工抬起姜岚就走。武石、康枫等人只得趔趔趄趄地跟在后面……
崖畔果然有座大庙,在夜色中黑乎乎地一片,看不清轮廊,大家摸索着将姜岚抬进一座大殿,安顿了下来。杨万娃又忙着到小村庄里去请医生或卫生员了。
庙很大,有好几进院落,由于战乱,已经没有人住了,院落里到处都长着高及人腰的荒草荆丛,大家胡乱恰了一些枯草干柴,点燃了一堆火,暗红色的火光便一明一暗地照亮了灰暗颓圮的殿堂和几尊缺胳膊少腿的泥像。姜岚躺在莲座下的平台上,脸色熬白,挂满了汗珠,她咬着嘴唇,痛苦地扭动着脑袋,竭力使自己不发出呻吟声。她伸出手,紧紧地抓住武石的小臂颤抖的手指头几乎抠进了他的皮肉里去。她的下身已渗出的血水浸透了,变成了一片暗红。武石手足无措地蹲在她身边,用一条毛巾替她不信地揩着脸和身上的汗,康枫则躺在她身边,手拿两片干馍掰成小块小块地塞进姜岚的嘴巴。
姜岚拼命摇着头不吃,她歙合着已士焦得开裂的嘴奔跑,喃喃地说:“渴……要喝水……水……”
在这干涸的黄土高原上走了一天一夜,所有人带的水都已喝完,哪儿还有水?
杨万娃带着两个人匆匆赶来了。其中有一个女卫生员,会接生,是刚刚驻在那个小村庄里的野战部队的。她一到,就检查了姜岚的胎位,急急火火地吩咐道:“难产!准备抢救!”她吩咐自己的助手,“把带来的水烧上,消毒器械……”
姜岚听见她说“烧水”,便大声呻吟着说要喝水。
杨万娃提着一只搪瓷饭盒走到姜岚面前说:“好女子咧,这水腌臢哩,不能喝……”
姜岚伸出手在空中挠着,用已近于哀求的音调说:“我,我快渴死啦,给我喝……”
“这点水不干净,不知给多少器械消过毒了,不能喝!”卫生员抢过搪瓷饭盒,放在火堆上,便将一些手术器械放进去煮起来。
姜岚突然停止了呻吟,她以一种出人意外的劲头翻滚到火堆前,伸手拿起那只饭盒,就送到嘴边……她贪婪地伸长了颈子,大口地喝着,火光照得她的喉咙一鼓一鼓,额头上的汗珠亮晶晶地一闪一闪……
大家一时都惊呆了,但又不忍心去阻挠她。还是杨万娃上前扶住了她,轻轻夺下了她手中的饭盒:“好女子咧,怪腌臢遥,唉,也是,这水,把人西惶成个啥样哩……”
姜岚松了手,舒心地倒在赶上来扶她的武石的怀里,闭上眼躺下说:“好,医生同志,你动手吧……”她的胸口已经湿了一大片。
女卫生员的两滴眼泪簌簌地掉落在搪瓷饭盒里,叹一口气说:“女人,就得受这种罪!”她又转过头来对康枫笑着说:“你可不敢来凑热闹呀,忍着点!”
她手拿器械在姜岚铺前蹲下,忽然回过头来大声地说:“男同志都出去,出去!”她对武石说:“还有你,也出去!最好能找点水来,给你的娃洗个澡,要做爸爸了!”
武石觉得心头发热,眼皮发胀,他接过杨万娃递过来的一只装水用的羊皮口袋,木木地出了庙门。
庙外是如墨的黑暗。武石伫立了半天,才陷陷地辨认出四周还有着若干高高低低、深深浅浅的阴影。他踉踉跄跄地在高低不平的土道上摸索前进,周围有无数虫的蛩鸣打破了这夜的静寂。他凝神静听,希冀能从这一片杂音声中觅到一点流水的喧鸣,可是没有。于是,他便只能漠然地在夜幕中彳亍寻找。
要做爸爸了?爸爸,这个陌生的名词将要降临在他身上了?他的心理由于还缺少准备而处于种茫然的、手足无措的状态之中。
那个新婚的夜晚,他从那阵狂热而迷乱的冲动中冷静下来时,他感受到姜岚那个瘦瘦小小的体躯上,有一种久久蕴积的巨大的温柔,她用无限的依顺和抚爱来尽一个女人的职责。他抚摸着她瘦削的脸庞,将自己的家庭和婚姻悲剧告诉她。她似乎早已知道,只是宁静地躺着,又听了一遍他的叙述,她并不在乎他的过去那件实际上并不存在的婚姻,她也饱经忧患,她只需要她男人的抚爱和体贴,永不离开她,仅此一点,就够了。
然而,武石却没有将他和曹渝的事告诉她,这不是他有意隐瞒,不,不是的。武石觉得,既然这件事已因曹渝的死而成为过去,那么,就没有必要再告诉姜岚了,就让这段恋情永远埋藏在自己心中,成为他唯一私藏的秘密吗!
一切都将成为过去,
而过去的将成为美好。
武石经常默默念叨普希金的这两句诗,来慰藉自己不可泯灭的忧伤。
可是两年前,曹渝竟又来到了他的身边!这犹如在业已平静的池水中又漾起了波澜,“八·一五”之夜之后,他常常处于一种深深的悔恨之中,然而,他却不敢多想,尤其不敢将曹渝与姜岚放在一起去想,他认为这是对自己感情的一种亵渎,……曹渝终于离开了他,又上了前线。后来,似乎听沙雁隐隐地说过,曹渝也结了婚,爱人是一个旅政治部主任,也喜欢文艺的,他的情绪中竟染上了一丝酸楚,为什么会这样?他也感到莫名其妙……
他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天。巨大的天穹向四野低垂着,时亮时暗的星星点缀着,似乎是无数双窥人秘密的眼睛。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一种新生的感觉突然攫住了他的心,他分辨着这种感觉,坚固耐用即将做父亲而欣喜?还是……他赶紧摇摇头,想甩掉这些感觉,他不敢去分辨清楚。
他发现在土道当中有一团朦胧的黑影,不觉暗暗吃了一惊。他停住脚步,凝神看去,才发现那是一个披着黑大氅的人,他的心里一高兴:“老乡!”
披着黑大氅的人没有答腔。
“同志!”武石上前几步,换了个称呼又叫。
那人回过脸来向他打招呼:“武石!”
武石吃了一惊,停住脚步向这个人看去,黑暗中却难以辨认出他的面容。
“嘿嘿,不认识我了?我们是老相识了。”
声音确实有点熟悉,武石的脑子里开始泛起思绪……
“恭喜你,要做爸爸了!”
武石猛地一惊,他想起了新婚之夜的那个神秘的黑衣人。
“你究竟是谁?要干什么?”
“我是谁你别管,我要和你谈谈。”黑衣人的声音咄咄逼人,令人不可抗拒。
“谈什么?”
“姜岚快要生养了,你高兴吗?”
“当然!”
“如果你的妻子不是姜岚而是曹渝,你会更高兴吧?”
武石的心窝犹如被人刺中了一枪般疼痛起来,他摇摇晃晃的站立不稳了……
“姜岚是你的妻子,你真心地爱好吗?”
“这无须回答。”
“当然,你以为曹渝已经死了,就接受了姜岚。可是,对她,你为什么要隐藏起自己的一段秘密?”
“我认为,没有必要再去制造无谓的痛苦……”
“诚然。但是,你就应完全丢开曹渝,全身心地去爱姜岚,你不应时常再沉浸在对往事的缅怀之中……”
“我确实无法忘记曹渝……”
“谁都有自己无法忘怀的人和事,可是这些都已成为过去,成为不能弥补的过去。对于婚姻,尤其是这样。姜岚是个苦孩子,她受过太我的磨难,她特别需要你的爱。”
“可是,和她在一起,我却难得有和曹渝在一起的激动和欢乐……”
“特别是当曹渝又见到了你之后,对吗?”
武石沉默了一下,率地承认:“是的。”
黑衣人提高了声调:“你不应该如此长久地沉缅在这种个人情感的漩涡之中,这种烦恼缠着你,使你无暇去顾及你的事业和艺术!别忘了,你还有你的报负,你的追求,如此的儿女情长是难以完成大业的!你不是临摹过诃勒惠支的《孕妇》吗?她在这张画里描绘的仅仅是一个农妇吗?你再看看,你不以为,在她的脸上、她的肩上是负担着整个德国以至整个人类的痛苦吗?那是一种新制度产生前的一种阵痛!在这张画里,她的恩怨已经超越了个人的范围而升华为一种伟大的思想,人们会在这种伟大的思想前感受到一种震慑!这就是诃勒惠支之所以成为巨匠的所在。也是她之所以能创作出《牺牲》、《母亲们》等不朽巨作的源泉。要记住,庸匠才就事论事地描绘表面,而巨匠,从来就是通过这些表象去摺住人类的呼吸的……”
黑衣人身体的轮廓已隐没在浓浓的夜色里,只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注视着武石,他那洞察一切的目光敏锐地扫射着武石,似乎已探到了武石的肺腑而使他无所逃遁。他的声音低而雄浑,似乎是从遥远的天际滚来的雷声,然而又无比亲切:“……武石,抛开这些缠绵的想法吧,你真正的事业还没有开始呢,你好好想一想吗!”
好似一阵清风吹过,黑衣人消失了,土道上,只有武石伫立着……
武石提着干瘪的口袋往回走,然而他的心内极不平静,他犹如听了一场布道后的信徒,胸腔里怀着的,是一种净化的感觉。夜,照旧漆黑如墨,然而,在他眼中却已变得无限透明、无限绚丽。他走近黑黝黝地大庙,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夏夜的带着土腥味的温热的空气,立时感到一股腾腾的活力勃发在血管之中……
忽然,他听到,有一种稚嫩然而响亮的啼哭声从庙里传出,打破了这大野的寂静。
孩子,我的孩子!他将口袋一扔,飞也似地进了大庙。
第十七章
武石冲进大殿,拨开人群,狂乱地从康枫手中接过一个用旧军衣包裹着的婴儿,靠近了火堆,打量了起来。
这是一个男婴。是我的儿子,我有儿子了!武石颤抖着手,托住他小小的身躯。婴儿全身通红,红得透明,火光照着他的身体,也照亮了他身上的一展黄黄的、柔软的茸毛。他紧闭着眼,四肢蜷缩着,还保持着母腹中的那种原始的姿势,肆无忌惮地放声大哭着,他的小肚子上扎了一条保护脐带的布带,身体正在一伸一缩蠕动。武石的两手觉到了他一蹬一蹬时发出的力,忍不住眼圈一酸,将脸贴在他那湿漉漉的,还沾满了血污和羊水的头发上,拚命亲吻着他柔嫩的小脑袋,他甚至感觉到了他那尚未饱满的颅顶还在一跳一跳地颤动……
那位女卫生员和她的助手还围着姜岚的身边忙碌着。康枫挺着大肚子蹒跚地走过来对他说:“肚里还有一个,双胞胎……”
双胞胎?武石抱着孩子,愣住了。
康枫掰着馍片:“你没找到水?没法给娃娃洗澡了,等杨万娃回来看有水没有。等姜岚生完了,先喂她一点馍片,唉,要有红糖就好了……”
天亮了,女卫生员才把第二个孩子接下来。由于一路上动了胎气,羊水流完了,孩子在肚里憋了一下,接出来已是全身发紫了,一点也哭不出声来,眼看着一点点变凉……女卫生员急了,扑上去,用嘴对着孩子的嘴就往外吸,吸出了几口脏水后,又倒提着,在屁股上打了两记,孩子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
水,顿时成了一个大问题,大家忙忙地又分头出去找水,正在乱时,杨万娃骑着一头毛驴回来了,他的身后,还有一匹骡子,上面坐着他的婆姨王凤芹。
杨万娃的家就离这里四十里,他连夜回去拉来他的婆姨来照应姜岚,还带来了红糖、红枣、小米,最宝贵的是,他带来了四皮袋的水!
女卫生员所在的部队又派人送来了一锅小米粥和馍,大庙有了生机。
姜岚疲乏地躺在铺上,喝着杨万娃婆姨给她熬的红糖枣子汤,脸色开始有一点红润,她敞着怀,笨拙地给老大喂着奶,火堆旁,杨万娃婆姨和康枫正为老二洗着澡。
孩子突然丢开奶头,哭了起来。
“娃娃咋个了?”武石不解。
“没有奶,一点也没有!”姜岚焦躁地说。她敞开内衣,用力挤捋着自己的乳房。乳房瘪瘪的,软软的搭拉下来,乳头被孩子吮吸得通红,一点乳汗也没有。
“咋个会没有?”武石有点不解,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乳房,用力揉搓着、挤捏着,想挤出一点乳汁来……直到姜岚皱着眉喊疼才放手。
“两个孩子,怎么喂?”姜岚发愁地问。
武石沉思着不语。
“战争年代,兵荒马乱的,怎么养?”
武石看着在火堆旁心碌的杨万娃婆姨,忽然支了一个念头,他看看正在用小米粥汤喂儿子的姜岚,若有所思起来。
康枫抱着老二走过来,对姜岚说:“你不知道,生下娃娃后一般要过两三天才会下奶。唉,你一向身子单弱,又没得吃喝,看来奶水也准多不了。这兵荒马乱的生孩子,真是大人娃娃都遭罪啊!我还不知咋呢。来,给老二也喂点米汤吧!”
杨万娃婆姨接过老二抱着,给他喂着米汤说:“这娃可美着咧!小鼻小眼饱饱的,象娃他爹!”
两个孩子吃饱了,躺在姜岚身边甜甜地睡着了。
到了下午,老二突然大声啼哭不止,全身发烧,又抽搐起来……杨万娃急忙到小村庄去请卫生员,康枫帮着哄老大,武石急得抱着老二满大臀直转,没了主意。不一会,杨万娃一个人回来了,部队已经转移,卫生员也走了……眼看着老二的身体一点一点变凉,最后死在了武石的怀抱里。
姜岚用被子蒙上头,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杨万娃在大庙围墙外的土坡上挖了一个坑,武石用一件旧军装将老二裹好,慢慢地放了进去,当黄土逐渐堆成了一个坟时,他忍不住鼻子一酸,掉了眼泪。
日色已暮,大庙笼罩在一片神秘的寂静之中,几十只蝙蝠,象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在空中掠来掠去。武石漫无目的地踩着及腰的荒草,走进了一座废圮的殿中。他背着手在长满青苔的砖地上慢步徘徊,他想排遣掉心中的不快,突然,他的目光盯住四壁,脚步也不动了。
想不到这里还有着这样一个无限绚丽的世界,武石惊呆了!这里的墙壁上满满地画着彩色的壁画,内容主要是佛本生的经变故事,间或搀杂着一些民间故事和传说。佛、菩萨、飞天和供养人像及飞龙、舞凤、狮子、麒麟、牛和象等应有尽有,还有种种骑象、骑狮、坐麒麟者,开卷诵经者,划船漫游者,渡河涉水者,再配以亭台、楼阁、殿宇、宝塔等建筑,和山水、桥梁、园林、瀑布等等自然影物相映衬,造型生动,构图严谨,层次分明,十分得体。
武石顿时忘了一切,急急趋步上前,反复揣摩、观赏起来。他只能辨认出《舍身饲虎》、《菩提树下得道》、《祗园寺说法》和《天王送子》等故事,其它的一些,便只能欣赏它的表现形式了。从画上出现了山水景物和人物线描的技法来看,他估计壁画的年代不会是于盛唐,但也和元明两代的风格有明显不同,而具有着北宋时的严谨和博大。但是细细地看,却又比宋画要表现得粗砺而野旷,有一些甚至是类似天北魏时期的豪放。这是一些绝不逊色的绘画,然而却难以确定它的年代。
武石又急急地将大庙搜寻了个遍,他惊异地发现,整个大庙简直就是一座绘画和雕塑的博物馆,后殿里还有苦干尊泥塑的菩萨,虽然已经残缺不全了,但从残存的部分里,却还能感受到古代艺术家创造时的那股匠心!
他在《天王送子图》和《释迦涅磐图》前久久地伫立,不仅仅因为他刚刚经历过的那场悲痛使他对这两幅画产生了兴趣,还因为,这两幅画本身所产生的魅力强烈地感染了他。这两幅画,一幅是画了释迦牟尼的降生,另一幅则是表现了释迦的死,然而,那生是那样的庄严与和谐,那死又是何等的安详和超然!武石曾记得沙雁写过这两句诗:“从生自己的哭声中开始,死在别从的哭声中结束。”然而在这两幅画中,生和死都表现得那样神圣,它体现了一种自然的规律,使人看了得到一种超然的升华……
在这样一件古代的精品面前,武石愧作于自己的孤陋寡闻,睥睨于自己的心胸狭窄,他的心在颤慄着。
大殿前立着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这是古代文物,请过往的部队同志注意保护”下面署名是“边区政府”。
晚上,他躺在姜岚身边,将自己一天思考后形成的想法告诉了她,和她商量,将孩子送给杨万娃收养。
姜岚睁着失神的双眼,伤心地哭了。几滴泪水滴在孩子的小脸蛋上。她抱起孩子,拼命地亲吻着他的小脸……然后,她突然止住了哭,闭上眼,抿住嘴,侧着身将孩子交给武石……
杨万娃和他的婆姨王凤芹被武石意外的决定惊呆了!然而,他们也知道,在这个战争年代里,一个战士要养活自己的孩子是多么的不易!他们时刻想着自己也会有一个娃,可是这突然来到的娃却令他们难以接受。
康枫在一旁劝着:“老乡,就收下吧,我和吴琦商量过,等我们的娃娃生下来也要送给人家……明天,我们就要跟随部队过黄河,兵荒马乱的,带着个娃儿咋个打仗!”说着,她的眼圈也红了。
杨万娃噙着眼泪,颤抖抖地抱过了孩子:“……听算命的说,我命里娃多着咧,这才起了个‘万娃’的名,没存想得了个宝贝疙瘩!罢哩同志,信得过我,就交给我带着,保证掉不了一块肉!等胜利咧,再来接走!”
武石连连摇手:“不,不,就送给你,姓你的姓!”
“那哪成哩,同志,你好歹要起个名!”
名?武石想了半天,说:“叫‘戈’,就是武器的意思,表示是在战争年代里生的……”他没有说出,这是“武”去了“苏芷蘅”里的“止”这一层意思。
杨万娃将小戈交给他婆姨,一拍大腿说:“行哩,武戈!”
“不,杨戈!”
“叫‘戈娃’也行——哎,倒不如叫‘狗娃’哩,象个农村名字!”康枫插上来。
“行,就叫狗娃,杨——狗——娃!”武石同意。
杨万娃思寻着:“给个啥信物哩……”
“啥子信物?不要不要不要,就等于你自己生了个娃娃,以后作亲戚走好了!”
“那,我把地址告诉你,记住:‘葭县屹凹店村杨万娃’。”杨万娃一字一句地说。
“屹——凹——店——村。”武石一字一顿地记住了。
当天晚上,武石和姜岚等人随着前来接他们的人追部队去了,在三岔路口,杨万娃和他的婆姨抱着狗娃和他们告别。姜岚将狗娃抱上马,流着眼泪亲了又亲,武石则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在流泪,故意赶着马向前走了。直到很远很远,他才回过头来,看到透明的夜色中,还伫立着两个灰色的人影,他的眼泪忍不住大串大串地掉了下来……
经过两天的行军,武石所在的小队伍终于到达了黄河边。
现在,武石正站在河岸的高崖上,俯视着黄河。在他的脚下,一条泛着青光的巨大河充正形成了一道无比沉凹的堑壕,堑壕里正奔涌着万千年不息的黄浊的激流。从高山上看下去,河水仿佛是粘稠的液体,它的当中微凸起着,映着日光粼粼发亮,似乎带上了金属的辉光。它缓慢而沉重地流淌着,带着震耳的轰响从天际蜿蜒而来,威风凛凛地切开了横亘在西北的黄土高原,又挟带着无比森然的气势在峡谷里冲激湍漩,然后一泻千里。无数的黄土峁梁从两边奔涌而来,在它的身边猝然止住了脚步,还被它劈成了灰蓝色的石壁,在河的两岸遥遥相望,似乎成了黄河的仪仗队。
对岸便是山西啦,武石抬起头来,注视着这条浊流那边的景物。河流在这里很窄,河中带有沙洲,对岸的房子、窑洞和枣树林都看得一清二楚。风很猛烈地刮着,吹得他的衣襟飞起,象一只羽毛支棱的怪鸟。
他沿着岸边的一条小道向河底走去,那里有一个渡口,他们将要在那里和部队会合,东渡到山西去。
渡口麇集了许多人,正忙忙碌碌地准备渡河。河畔有一大片枣树,上面结满了青青的马牙枣,这便是陕北有名的“河畔枣”产地。许多军人正散坐在枣树下等待。
武石正要找寻自己的部队,突然听见有人喊他,他回头一看,沙雁正站在一棵枣树下,他大叫一声,跑了过去。
沙雁还是老样子,只是胡子更长了些,一只有缺口的耳朵在逆中通红发亮,虽然已是夏天了,却还披着那件日本军大衣,他哈哈大笑着说:“让我们重逢在战场吧!”
武石欣喜地握住他的手问道:“你咋个在这里?”
“战争,是血与火的诗篇;记者,是血与火的使者。”
“去你的,开口便是诗!二天我也写一本诗集来气气你!”
“哦,那我得给你画插图了?哈哈!”
“说真的,啥时候来的?”
沙雁止住了笑,位着武石沿着河滩散起步来。他告诉武石,胜利后,他随周副主席飞赴谈判,在《解放区美术作品展览会》上,他遇到了一位前来参观的画家,悄悄地向他打听一位叫苏芷蘅的人的下落,等到他弄清楚苏芷蘅就是武石时,就连续两天来参观他的作品,最后,他拉住沙雁说他是武石的哥哥苏梦蘅,托他将一封信带交给武石。说着,他便将一封信交给了武石。
武石颤抖着手拆开了这封抵万金的家书,念着大哥用恭楷写在内江八行笺上的信:
芷蘅贤弟如唔:
日前在渝美术展览会上曾见到弟之大作,甚为欣喜。经一再打听,方知武石者即吾弟也,又幸携此信者为弟之挚友,故可借此矮纸短笺聊叙手足之情矣!
九年前,弟只身从家中出走,毅然投身抗战事业之中,初虽为家中所责难,然后来家人无不为弟投笔从戎之壮举而感自豪。兄虽八尺男儿,犹不及弟矣,愧作之甚!后数年又曾接弟之鱼雁尺素,千里之外,弥足珍贵。兄每每念及逼弟成婚之事,犹追悔莫及,幸而未酿成大祸,兄心稍安。弟提及与黄氏脱离关系之事,虽令兄十分为难,但通之以情,晓之以理,黄氏也是知书识礼之人,终于肯首解约,弟可放心另结伉俪。
另有一事相告,自弟从家中出走之次日,父亲即中风而仙逝,旋即母亲也因病猝亡,家中财产,一还父亲生前赌债;二还前次”拉肥猪“时所借之款;三被众亲友兄弟强行勒索而去,可怜举县首富之家,顷刻之间化为赤贫!兄为长子,虽痛心疾首,然大厦将倾,岂可因一木而支?幸而乃嫂尚有几亩陪嫁之薄田,赖以湖口。兄不暗农耕之事,全仗乃嫂操持,仍去成、渝二地课徒为生,闲暇之余,聊以丹青解闷耳!
弟这画艺大进,甚喜,兄身不能追,心能相随。前程艰险,望多珍重,兄在此北向默祷了!倘日后有相见之日,再重叙别后旧情耳。
即祈
平安
兄梦蘅
民国三十六年春日
武石看罢,心潮起伏,他抬眼注视着脚下咆哮的黄河水,正在激起一个又一个的漩涡,向下飞泻。河水汹涌地卷着浪头,拍打着岸边的沙滩,发出訇訇的巨响,飞快地掠过,留下的是一阵喧嚣声……那些早已忘怀的往事,如同沉渣一般,又在他的心头泛起了……
他和沙雁默默地在卵石滩上散着步,在他们身边,是飞泻如吼的狂涛,溅起的阵阵水雾不断打在他们身上,可是,两个人影仍在向前,直到有人喊武石上船,两人才恋恋不舍地分离了。
武石随着队伍登上了渡船。这是黄河岸边特有的船,造船的龙骨用的木头特别巨大,显出一种厚重的体积感来。几个精壮汉子,光着臂,双手抱定一支粗大的木浆,粗嘎地喊着号子,一起一落地划着桨。每当他们用力时,肩胛上突起的肉健子就会一突一突地在水光中闪着光……武石敬佩地注视着他们步调一致的动作,心中油然泛起一种崇高而悲壮的感觉。
他仰头看看,黄河两岸的山体黑森森的,好象立刻就要倾圮下来;他俯看河水,浑浊的河水粘稠得就象一河铜汁,他忽然觉得此身已和这山、这河、这青青的树、猎猎的风涛和豪放的船夫融合成一体,形成了一股不灭的灵气,在这条伟大的河流上久久地萦回。他弯下腰,从船舷外用双手捧起一捧河水,让它从指缝间慢慢流淌下来,他觉得,在他的身体中,正有一种什么样的气沿着他的丹田向腹腔、向肺腑升华、升华、升华……
八名船工发一声喊,箭也似地穿越过了激流。
突然,武石听见岸边有人鸣枪!接着又吹起了尖厉的防空号。“敌机!”他的心一紧,赶紧抬头看着天空。
两架灰色的飞机,正沿着黄河形成的峡谷,从南往北俯冲而来!飞机飞得极低,比两岸的山头还要矮了一截,它们肆无忌惮地掠过河边,向渡口的人群扫射着……
船老大见势不好,赶紧喝令大家趴在般板上,他却直起腰身,指挥着八名船工拚命向河东划去!船工们低俯着身子,身上的腱子肉一鼓一鼓的,八条桨飞快的一起一落,就象一只巨大的甲虫在黄色的水波上滑行。
敌机渐来渐近,它们怪啸着掠过头顶,从机翼下发出一串串火光,如毒蛇般窜出,接着,河便溅起了一串串火花……武石赶紧护住姜岚和康枫,趴在船板上,只觉得船身一阵震动,动荡了一下,但旋即又恢复了平稳。他抬起头来,只看到船老大一手捂住肩膀,血,正从他的指缝中流出来,淌到了船舷上,流到了黄河里。然而,他却怒喝着,不准任何人放下船桨去扶他。他斜靠在船帮上,另一只手仍高高举起,指挥着船工们奋力划桨。黄浊的激流和蓝青色的高山映衬着他,就仿佛是一座凝固的雕塑立在山水之间……武石看呆了。
阳光从厚厚的云层中钻出来了,用它那无力的晖光将黄河水染得通红。武石低头看着飘着缕缕血丝的河水,两句曲词浮上了心关:
那不是江水,
那是五百年流不尽的英雄血!
(上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