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
第一章
坐茶馆,对于四川人来说是一乐。
和江浙京粤等地茶馆的格局截然不同的,是四川茶馆的茶具和躺椅。茶具,既不是北方的白瓷壶,也不是南方的紫砂壶,而是从上几辈子就传下来的有托茶盅,民间欲称“盖碗茶”。这种盖碗茶,已沿袭了多少年?已无从考证,但是据行家们考证,它至少具有其它茶具所没有的优点:堂倌手提茶壶,一欠腰,那滚沸的开水便从近肩处划着抛物线泻下来,将碗底的茶叶冲得翻了个身。有茶托,不怕烫手;茶盅盖,可以全盖上焐茶,还可以用它撇去茶叶沫;还可以微微掀开一条缝嗅那茶叶香味,其妙处自然无穷。
蜀地茶馆最为舒适的,要数躺椅了。清一色的竹躺椅,在店堂里,街檐边横陈着,有如一席卧榻。竹躺椅的身骨已被积年的油汗浸成了红铜色,夏天躺上去,沁凉。闲暇无事者,尽可竟日在茶馆里盘桓,将一碗沱茶吃成白水!
现在,周瘦琪就用一种最舒适的姿势躺在“茗香居”茶馆的一个幽暗角落里。在他的头顶上,悬着一副泥金底的对联,写着“扬子江中水,蒙山顶上茶”,临街的檐口一溜边挂了十几只鸟笼,那是遛鸟的茶客们挂上去的。解放了,他依然穿一件黑色的长衫,光光的额头在幽暗中闪着光,微闭上眼,什么也不想,手托一盏茶盅,盖微掀,一缕白气袅袅上升,静静地听那笼中的鸟雀啭鸣。
周瘦琪学会了坐茶馆,还是近几年的事,他深知“一杯为品,两杯为饮,三杯就是饮驴了”的道理,到这里来,并非是为了喝茶,而是为了混时日。
那一年周瘦琪被大师所赏识,极力推荐他到中央大学艺术系去任教,不久,他和大师的女儿相识并恋爱了,倒也给他的生活增添了许多亮点。后来,大师出国去募捐,他女儿也随行照料,临行前,两人依依不舍,海誓山盟,说定等大师的女儿一回国就结婚。不料,大师在国外操劳过度,意外地得急病去世了,丢下女儿一人孤身在域外,靠亲友接济度日,以后她又上了大学,一时难以回来。好容易等到毕业了,又爆发了太平洋战争,两人就此断了音讯!从抗战胜利直到解放后也杳无音信,周瘦琪受了这个打击,性格变得更加怪戾,发誓从今天以后一人独居,绝不结婚了!而他在“中大”任的课,由于画得太怪,学生们都不愿选他的课,以至一个班只有一两个学生相随。他的脾气又暴,几乎和同事们都处不来,因此,抗战胜利后,“中大”迁因南京,他便没有随行,而就此辞了职,欲靠卖画为生。可是,那一段时期内战又起,物价飞涨,大家都去抢柴米油盐这些生活必需品,哪个来买他那种怪兮兮的画?混了两年,一幅画也没有卖出去,反耗完了积蓄。幸好又遇上苏梦蘅,介绍他去南门小学做了图画教师,领一份菲薄的薪水,这才聊以度日,于是闲暇之时,他就日日来坐茶馆。
一声叫喊,把周瘦琪从这种半朦胧的状态中唤醒过来。他懒懒地睁开眼,惊异地发现苏梦蘅和一位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有佩胸章,扎一根腰带,挎一只皮包,显得英气勃勃的年轻干部正站在他面前。他怔怔地愣了半天,这才认出他就是昔日的苏芷蘅!
一声惊呼,他敏捷地翻身坐了起来:“你是……芷蘅?哦,不,不,是苏……苏同志?”
武石哈哈一笑:“周先生,你好悠闲!课也不上,来坐茶馆?”
周瘦琪站起身来让座:“还上啥子课,早不干了!”
苏梦蘅一愣:“咋个,你又辞职了?”
周瘦琪打着哈哈,调侃地说:“辞了半年多了——我教那些学生娃儿们画的太阳不要太圆,画房子的线条不要太直,校方就
说我误人子弟,送我一个红纸包,就‘拜拜’了,哈哈!”
“独持偏见,一意孤行,还屡教不改!”苏梦蘅话中有话。
周瘦琪拉住武石,“刚回来?走,‘努力餐①’,我请客!”
武石推辞着;“不必‘努力餐’了,吃顿牦牛肚火锅就行了。”
“也可以,我请客——不过,梦蘅兄,你先借点钱给我,等二天卖了画我还你。”
“卖出去多少画了?”
“一张。到现在为止,只卖出一张,就是大师买去的那张,一百大洋!Only One②!哈哈……”
苏梦蘅和武石互相会意地望望,苦涩地笑了一笑。
久别重逢,酒,自然喝得酣畅。
苏梦蘅这么多年来的日子过得也并不舒心。十多年前家里的那场动乱,使他的家底油干灯尽,从举县首富的地位急剧地败落下来,他也从一个钟鸣鼎食的苏府大少爷变成一个靠薪水度日的公教人员,一个略胜于赤贫的教书匠,“锦江美专”历经战乱后已不复存在,原有的教址让给了一所公立的师范学校。校方念及苏梦蘅教学有方,还延聘他为美术科主任。苏梦蘅对于从校长变为教员并不计较,他认为这只是在胸口换了块校徽而已。他欣慰的是重操旧业,再作冯妇,课徒之余,在窗下弄弄丹青以遣兴,这就够了。好在慕名前来求画的人还有,也不无小补。
家中还剩几亩薄田,那是他妻子的陪嫁田,由妻子租给人家,收些租子。收入不多,逢年过节还得从薪水中抽出一些贴补家用。妻子是父母在他赴东洋留学前聘下的,是个旧式妇女,虽然贤淑,但毕竟缺少文化,夫妻间差距太大,他只是在探家时尽尽夫妻情分而已,他长年在外教书,孤身一人,薄衾敝毡,并没有过携眷的念头,而妻子呢,也自惭形秽,甘心荆钗布裙,久埋于蓬门之内。为此,竟混了近二十个年头,倒也相安无事。现在,他已过了不惑之年,鬓发间已染上了少许的秋霜,但言谈举止仍十分硬朗;永远挺直了腰杆,正襟危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一套西装改成的人民装,挺挺括括,风度仍十分儒雅。穷,改不了他的绅土风度和生活习惯,只是生活标准有所降低罢了。
武石好久没有屹过这家乡的美食了,身上辣得发了热,索性将袖子卷到臂弯上,解开风纪扣,握着筷子手舞足蹈地说话。他说到自己这十几年的经历和生活,说到自己那些充满传奇的历险,说到延安生活的种种趣事,说到在绘画上的追求……正在得意之处,周瘦琪闷声插了一句:“我在重庆见过你的画……”
“哦?”武石有点欣喜。
“……说老实话:不敢恭维。”
“哦?”武石大失所望。
“你的那些画,就象一个学生娃儿背着抉画板到农村去写生,看到啥子就画啥子,画完了,也就算作品了。”周瘦琪冷冷地说。
“人家在延安是啥子条件嘛!”苏梦蘅帮他辩解。
周瘦琪不理他,继续说下去:“当然,这些画里有激情,但对一个画家来说,光有激情还不够。就好比面对着一匹大山,大家都喜欢,都觉得好,都受了激动,都想吼几声好。但是,轿夫和秀才吼出来的好就不一样了,各人有各人的腔调嘛……”
武石停住了筷子,注意地听着。
“这些画里,我喜欢那幅《场院》的木刻。那幅画表现得不一般,石窑、石围墙、庄稼地画得密密麻麻的,当中空出一大块白的窑脸墙,又有几点小人在里面,无论是疏密、黑白关系都处理得好。”
“那是我在清涧画的几幅速写、,回来整理过的。”
“这就是说,不是照搬的生活,已作了再加工的处理。都要象这样,在作画前动动脑子就好了!”
武石的心中好似绽开了一条缝隙,透进一点光来……
苏梦蘅在一旁却听得不耐烦,讥诮地说:“都象周先生所说,定能成为大画家。”
“然也——”周瘦琪毫不客气地应道,一仰头,干了一杯酒,突然发出一声怪笑,尖刻地对苏梦蘅说,“苏先生,你不是主张‘纯国粹’吗?告诉你,也不值钱了!你没有看到报纸上在说‘中国画不科学’吗?”
“听说,现在已经把‘中国画’改名叫‘彩墨画’了?”苏梦蘅顾不上回击,忧心忡忡地问武石。
周瘦琪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改吧,都改!‘中国画’叫‘彩墨画’,‘京剧’叫‘唱念剧’,‘国术’叫‘拳脚操’;‘书法’叫‘墨笔字’;‘围棋’、‘象棋’叫‘两人游戏’,统统改,这才叫离经叛道呢!改得安逸!——苏先生,我画的画,以前你说不能算中国画,称它是‘彩墨画’,现在,想不到你的画也被称做是‘彩墨画’了,真是阴差阳错啊?哈哈……”
武石想到那场目前正在美术界进行的争论,有点茫然失措,他不知道如何向他们解释得清楚?
周瘦琪吃饱了,光光的脑门上淌着油汗,斜倚在桌边,用一支筷子敲着火锅,轻轻哼着:
醉里且贪欢笑,
要愁那得工夫。
近来始觉古人书,
信着全无是处。
昨夜松边醉倒,
问松我醉如何。
只疑松动要来扶,
以手推松曰:去!
苏梦蘅微蹙着眉,用指甲轻轻叩着桌面。
看着已经略有失态的周瘦琪,武石的心中百感交集,他沉吟半晌,启口说:“大哥,周先生,有一件事想和你们商量一下:你
们,是喜欢教书,还是喜欢画画?”
“问得奇怪,当然喜欢画画。教书,烦死人。”
周瘦琪盯住火锅下已熄灭的炭,置若罔闻。
“让你们搞创作,整天画画,安逸不安逸?”
苏梦蘅奇怪地盯了他一眼:“当然安逸!不过,光靠卖画,恐怕难以(糊)口……”
“那,我们《黄河画报》社请你们去,愿不愿意?”
苏梦蘅吓了一跳,说:“啥子《黄河画报》?”
武石微微一笑:“现在,我是《黄河画报》社社长兼总编辑,社址在C城。”
苏梦蘅和周瘦琪不约而同地回过头来看着他。
“我们《黄河画报》正缺人,缺画家。省委宣传部找我谈过,要有合适的人选就调进。你们看——”
“哎呀,我去画啥子咆?你们那些木刻画,连环画、宣传画我都整不来!”苏梦蘅连连推辞。
“还画你的山水画嘛,解放了,国家搞建设了,到处都好画!这次我就是沿宝成线工地一路写生来的……”
苏梦蘅又想了想说:“好倒是好,只怕……”
武石转过头来征求周瘦琪的意见:“周先生,你看——”
周瘦琪一声冷笑,惊诧地反问:“我?调去《黄河画报》?”
“嗯。”
周瘦琪仰头又一声怪笑:“你不怕我这个‘野狐禅’?”
“我见过周先生写实的画。”
“哈哈,要我改行?不行不行不行,我画不来现实人物,我画出来全是变形的……”
“变形的也可以,当编辑总行吧?”
“还有——”周瘦琪向后一仰,指着苏梦蘅说,“我跟他合不来,我们是对头,论敌!”
武石哈哈大笑说:“那就分开办公,各行其事嘛!”
周瘦琪看他态度诚恳,再也无话可说了。
苏梦蘅沉默了一阵,忧心忡忡地向武石说;“九弟,去《黄河画报》工作我倒同意,只是我的身份——”
“啥子身份?你参加过国民党?”武石警觉起来。
“那倒没有,”苏梦蘅告诉武石说,县里在“土改”时,由于苏家在县里的地位,也由于他家现有土地在出租,在划分成份时,要将他戴上地主的帽子!那几天,他急得乱了方寸,他知道,“地主”,对于共产党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急切地动着脑筋,找着根据,想去分辩,但是,他却害怕回到家乡去辩解。他不敢去,他怕那伙已经翻了身的昔日苏府的佃户……转了三天,他终于只得动笔写了一封洋洋万言的申辩信,说苏家早已败落,他也早已成为自食其力的劳动者,对家中稼穑租税之类的事从不过问……信寄出去了多日,至今杳无音讯,因此,他目前吉凶未卜,坐立不安。
武石一听,立刻暴怒了:“乱弹琴!你早就离开了这个家庭,依靠自己的收入生活了嘛!”
苏梦蘅长叹一口气说:“我虽然从小生在苏府这种诗礼世家里,但很早就外出求新学,又到东瀛去接触过民主思想,刚回国时,我也曾有过从政改良的抱负,也曾设想过办实业、办教育,拯救中华。但是,军阀的混战、国民党腐败的劣绩、家道的败落和创业的艰难带给我的是深深的失望。由于我的秉性和社会地位,使我不能象你那样投身革命,但是,谁是谁非,孰善孰恶这一判断水平我是具有的,我想,既然不能兼济天下,那么就退而独善其身吧!谁想到,要把我推到与共产党为敌的地位……”
武石站起来,两手叉腰,思考了半天,然后取过皮包来背上,对苏梦蘅和周瘦琪说:“您二位先在家收拾行李等着,我回县份上去一趟!”
“去做啥子?”
“找县里说清楚。”
“你再想一想……”
“就这样办!我可以不再姓这个‘苏’,但你的问题要搞清楚!”他走到店门口,又折回来轻声问苏梦蘅,“哎,大哥,那位……黄桂兰,还在不在家里?”
“哦,‘土改’时被送回原籍广元了,和长年黄老幺一阵走的……”
武石松了一口气,把门一摔,风风火火地走了。
第二章
武石回到《黄河画报》社的第二天,就接到省委宣传部长吴琦的通知,要他去一下。
进城后,吴琦当了官,坐进了机关。可是在武石眼里,他还是个可亲可敬的学长,闲暇无事的时候,他会提上一瓶“泸州老窖”,到吴琦家去吃豆花饭——姜岚不善理家务,康枫却烧得一手上好的川菜。
武石提着两筒从成都带回来的“郫县豆瓣”走进了吴琦的办公室,这是送给吴琦的。
吴琦对面正坐着一个人。看到武石进来,吴琦停止了和他的谈话,站起来说;“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崔牧同志,刚从组织部调来,也喜欢画画,搞版画。这位,是武石同志。”
崔牧回过身来,脸上毫无表情地将手伸给武石,武石握了握,感到手很冷,湿腻腻地有汗。他看着崔牧特矮的个头和干瘪的下巴,想发现一点显示他特有气质的地方。可惜,没有。崔牧稳稳地,不露声色。
吴琦招呼武石坐下,然后回转身来对崔牧说:“好,崔牧同志,今天就到这里,我们二天再谈。”
崔牧迅速地收拾起摊在桌上的卷宗,向武石点点头,悄没声儿地走出了办公室。吴琦看着他的背影,向武石努努嘴:“印象如何?”
“他一句话也没说。难说。”
吴琦意味深长地一笑,目光收回来,投射到放在桌上的“郫县豆瓣”上:“好久没有尝到了,好香!用它来炒回锅肉吃才崭!你回家去了一趟?”
武石知道隐瞒不过去,狡黠地一笑。
吴琦便收敛了笑容,说:“不是说是沿宝成线工地写生的吗?事先为什么不打招呼?”
武石还嬉皮笑脸地说:“我是半途上决定的……”
“回去以后干了些啥子事情?唼?”吴琦口气严厉起来。
武石不敢怠慢了,他将自己回去几天所干的事逐一作了汇报。
吴琦忍住气听着,狠狠地说:“你是多年的党员了,党的政策知不知道?‘土改’期间干部是不准回家的!”
武石垂下头,不敢开口了。
“典型的小布尔乔亚情绪!典型的自由主义!典型的无组织无纪律!何况——还把戴了地主帽子的哥哥带走!”
“没有没有!”武石一惊,浑身冷汗都出来了,“我大哥没有帽子,他不是地主!我去县委了解过……’
“县委咋个说?”
“县委说,大哥的成分是区里报上来的,因为他家中有田,也收租,应划为地主。但收到大哥申辩信后,又去了解了,群众反映说,早先是地主,但抗战初期遭到‘绑肥猪’,早破败了。大哥长期在外自食其力,没有依靠租子生活,又是开明人士,支援过抗战,也是革命干部家属,应该具体问题具体对待:嫂子是地主,大哥不是,县委还出了允许参加革命工作的证明。这样弄清楚了我才把他带来的,我想发挥他的一技之长嘛——当然,批评我自由主义我接受……”
吴琦锁紧了双眉:“可是,你们所在的区委又来了信,说你大哥确实是地主,要戴上帽子。”
“在打证明时候,区里是有一位姓蒋的同志不同意,坚持说应该定为地主……”
“这就是!同志哥,不能以感情来代替政策罗,你说他不是,区里说他是,还写了信,打了公事来,我们还是得相信当地党委组织。有反映咧,你到区上去大吵了一场?”
“确有此事。他态度不好,我心里也有火,气得我拍了桌子,和他吼了几句,龟儿子!”
“影响不好咧!你已经是革命干部、共产党员,在这种大是大非问题上要站稳立场哦?”
武石心里乱糟糟的,低着头听他讲。
“……现在,组织上让我通知你:立即把你大哥送回原籍,听从当地政府处理!”
武石猛地抬起头来,心内一阵刺痛,他知道:一切都已无可挽回了。
吴琦的口气缓和了一些:“听说,你还带来一位画家?”
武石将周瘦琪的情况向他作了汇报,说,“既然不能聘我大哥,可不可以聘他?”
吴琦反倒踌躇起来,思忖着说,“周瘦琪的情况和你大哥的不一样。可是,目前出了你大哥这件事,周瘦琪又没有身份证明,怕是难办……”
“请你帮帮忙……”
“这样吧,我有个战友,现在正筹办一个花卉研究所,他那里正需要一个画标本图的美工,介绍周瘦琪去咋样?听你说,他的花卉画得不错?”
武石沉吟着:“这样恐怕委屈了他。”
“也只能这样办了。你去征求一下他的意见,如果同意去,就到我这里来拿条子。”
武石点点头,正要离开,吴琦喊住了他,“等等,还有个事情,现在开始搞建设了,一切要走上正规,省里准备成立美协,由你
来主持,《黄河画报》也隶属它。但是你这个人自由主义,领导上要调几个人来协助你,成立一套班子。”
武石一阵高兴:“都有哪个?”
“一个是刚才那位崔牧,兼党组副书记。他也是半个画家,在延安做过报纸美编,不算外行啰;还有一位嘛,是党外民主人
士,很有名气的老画家,叫郝如云……”
“郝如云?”武石感到很熟悉。
“郝如云,一位画西北风情著称的画家,抗战时去过战地写生,杨虎成为他题过诗……”
“哦,我想起来了!”武石想起了当年在城隍庙里的那个《战地写生画展》。
“—个省美协,没有名画家作旗杆不行。郝如云来,是美协的主席,作为他的副手,你要好好向他求教,搞好团结……”
“要得!”武石高兴地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吴琦喊住了:“还有两件事……”
“照办!哪两件?”
“一,回去就你大哥这件事写一份检查,深刻的,要在党支部会上宣读,通过后送一份给我……”
武石不吭声,点点头。
“还有,把这两筒‘郫县豆瓣’带回去!”
“哎——,武石为难。
“平常,吃可以。现在,有‘受贿’之嫌!带回去——交给康枫。”
武石眨眨眼,笑了。
“还有,这是二十万元①,拿去,是豆瓣钱。”
“不——”武石急了。
吴琦用手指蘸了一坨豆瓣放进嘴里吮着,向武石挤挤眼,把他推出了门;“买点土特产,送你大哥。告诉他:‘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珍重!”
武石的情绪沮丧到了极点!
当晚,他到街上买了许多酒菜,拿到家里,邀苏梦蘅和周瘦琪一道喝酒。席间,他只顾一杯又一杯地猛灌,闷闷地吃菜,什么也不说。怀着孕的姜岚看到他那异常的神态,吓坏了,忙上来夺他的酒杯,却被他粗鲁地一巴掌推开了。他歪斜着脚步,在桌上摊开纸,拉苏梦蘅和周瘦琪和自己合作一幅画。
苏梦蘅已从他反常的神情上感觉到了一点什么,但没有追问。他默默地站到画案前,蘸着墨,画了一株瘦梅,然后将笔递给周瘦琪。
周瘦琪将笔侧卧,用侧锋在纸上画了两茎风竹。
武石撑在画案一角,添了一片立石,突然猛地将笔一摔,扑倒在床铺上大哭起来……
第二天,省里派人来将苏梦蘅押送回原籍。
负责押送的是即将到任的美协党组副书记崔牧,他坐在一乘滑竿上,毫无表情地看着这分别的场面。
苏梦蘅神情镇定,背着简单的行李,撩了撩头发,对武石和姜岚说:“九弟,弟妹,我去了,‘自古忠孝不能双全’,你要懂得……”
武石浓醉半醒,朦胧地点头道:“保重……”
苏梦蘅看看呆立在一旁的周瘦琪说,“瘦琪兄,你我同窗同事半生,这次恐怕是生死之别了,我得说:‘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今后连吵架的日子也不会有了!”
一贯豁达的周瘦琪竟也哑着嗓子说:“莫要如此泄气,我也送你两句:‘莫愁前途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珍重珍重……”
看着大哥远去的背影,接着又送周瘦琪去花卉研究所报到,武石的心头有一种失重的感觉。他的心理失却了平衡。对他的家,他的父母,他鲜有感情,他之所以能在十几年前毅然离家出走,就是因为已经对它深恶痛绝了的缘故。可是,对大哥,虽然两人电常有龃龉,可在他心里,大哥和那个家是不能等同的,他简直无法相信大哥是个“地主”!然而,他在革命队伍里所受的教育又使他对这场天翻地覆的革命怀有一种憧憬和希冀,他体会得到农民对地主的切齿痛恨……他不能理解,然而必须执行;他深表同情,却又必须反对,如此一种矛盾的心情,使得他多日来都处于一种沮丧之中。
哦,人的感情是一种多么复杂而微妙的东西!它经常攫获住你的心,你的理智,和你必须遵循的一切制度,法规纠缠不已。它是无形的,然而是无处不在的;它不可捉摸,然而又异常坚韧,真是砍不烂、剪不断、理不清啊!
如果以为,一次挫折或心绪的烦躁就可以摧毁武石的意志,使他沮丧,使他沉沦或失望,使他从工作中逃遁的话,那就错了。
不,武石不是那样的人。固然,自从他学画以,来,总是不断地有这样或那样的磨难来困扰他,然而,当那些波澜的潮头一过去,
武石总能在他的艺术中寻找到安宁和慰藉,他将它看成是自己精神的归宿。正好,美协成立以后,组织画家们去西北写生,这使他郁积于心的情绪得到了稍稍的舒散,他暂时忘了一切,可着性子在广袤无垠的大西北荒漠和草原上驰骋了许久,在那短短的几十天里,他沉进了中华民族最悠久、最古老又最瑰丽的文化浓汁里,尽情地吮吸着,恨不得将整个的身心都溶入进去……
从西北写生归来后,武石就进入了一种狂热的创作勃动之中。两次远游写生,为他的创作提供了素材和触媒,他如痴如醉地一头扎了进去。或许,他还缺少一种能恰当地完美地表现自己意图的形式,然而,他如痴如醉地画着,犹如一个已经贮藏得过久的酒窨,一旦塞子拔出,那么,就喷涌吧!就流溢吧!再也没有什么能象这种喷涌能令人感到快意和舒畅的了。
第二年春天,省委宣传部给武石布置了一个重要的任务:按照中苏两国的文化交流协定,《苏联造型艺术展览会》将要来C城展出,著名的油画家罗曼诺维奇还同时随展,并带领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研究班的学生们前来写生讲学,美院教授朱心言和郗立人也陪同前来,整个接待工作要武石负责。
武石满心欣喜地参加了筹备工作。对苏联的造型艺术,他仰慕已久,这次可以大饱眼福了。使他更高兴的还是朱心言的到来。这位大名鼎鼎的版画家和雕塑家,从延安撤退以后他就没有见过。解放后不断见到他的新作问世,最近又常见到他的理论文章,武石还记得在延安时期朱心言对他的教诲。
这是一个令人心醉的展览!苏联的艺术家们拿出了他们最好的作品,包括雕塑和油画。最为可贵的是,展览会不仅仅有苏维埃时期的艺术家们如谢洛夫、穆希娜、阿尔希波夫、卡萨特金,约干松,涅斯切洛夫、弗鲁贝尔等人的作品,还包括了在此以前的优秀俄罗斯画家们的作品或代表作的复制品。和绝大多数观众一样,在此以前,武石仅仅从报纸上和画报上见过苏联的美术,这一次,如此众多的艺术壤宝一下子呈现在他的面前,这不能不使他瞠目结舌、流连忘返了。
整天整日,武石都在那些举世名作前盘桓,看着它们那么近地挂在墙上,他甚至感到一阵阵震慑。不是吗,俄罗斯十九世纪的大师们的名字,那些经常出现在美术经典上的名字,比罗夫,克拉姆斯柯依、雅罗申柯,列宾、苏里柯夫,希施金、列维坦、萨伏拉索夫……一连串不朽的名字,都那么近地靠近了他。尽管大多是些复制品,但是复制者的技巧很高,大多数观众都有面临原作似的逼真感。以比罗夫和克拉姆斯柯依为首的“巡回展览画派”的作品,是这次展览会的精品,武右久久地屏住呼吸,欣赏着那些可以乱真的画幅。克拉姆斯柯依的《无名女郎》高傲地仰着头注视着他,《不可慰藉的悲伤》里的新孀的小寡妇,将眼睑哭得红肿,冷灰的色调衬托了主人公的悲伤心理。伟大的列宾,这位以他的才气和勤奋著称的画家,俄罗斯批判现实主义美术的奠基人,曾经画过的模特儿几乎与一个城镇的人口相等,他笔下的《伏尔加河上的纤夫》中十一个各具鲜明个性特点的人物,拉着货船,步子是那样的沉重,令人几乎可以听到那压抑而低沉的《伏尔加船夫曲》的回声;而在另一幅名作里,几十个剽悍豪爽的《查坡罗什人》正在给苏丹王写信,哥萨克骑兵们的笑声似乎冲出了画框;《宣传者的被捕》、《拒绝忏悔》和《意外归来》里的革命者形象又都是那么大义凛然、光采照人。和他齐名的苏里柯夫则以历史画见长,《近卫兵临刑的早晨》和《女贵胄莫洛卓娃》、《苏沃洛夫越过阿尔卑斯山》,《叶尔马克征服西伯利亚》里对历史场景的再现显示了他对此类题材的驾轻就熟,悲剧性和豪迈性同时充溢着他的画面。希施金,这位俄罗斯森林的歌手,在他的无数幅描绘风景的充满活力的油画中,表达了他对祖国的执著的爱,至于阿尔希波夫艳丽而浓烈的《红衣服农妇》和阴郁的《洗衣妇》、谢洛夫的《少女和桃》、约干松的《审问爱国者》等,虽然武石早巳见过印刷品,却还是对这些原作揣摩不已。
然而,特别使武石感到心醉的,还是列维坦的油画。这位优秀的大自然之子,毕生都在用他特有的抒情音调为俄罗斯的风景唱着赞美诗。尽管他一生坎坷,不到四十岁又早逝,但他却以充满了诗意和乐感的笔触和色彩来歌颂大自然。武石见过他的名作《弗拉基米尔路》,《深渊》,《三月》,《金色的秋天》和《湖》的印刷品,他特别偏爱他的作品,甚至还临摹过。这次展出了他的一张小小原作《白桦树》,画面上,几株灰白色的小白桦树在傍晚的夕照中亭亭玉立。武石搬了一张凳子,坐在画前仔细看着。画的颜色很稀薄,然而退远一点,却能感受得到一片灿烂的阳光,画上洋溢着一种特有的抒情气息,仿佛有微风轻轻吹过河面,白桦树叶便在风中摇曳得“哗哗”作响,秋天的野花和干草放出一种特有的芳香。远处,有人在轻轻低吟浅唱……一切都是那样的静谧而抒情,一切都那样令人神往,难怪有一位俄罗斯风景画家这样评价说,在列维坦之后,可以不需要风景画家了。
武石突然想到,今年元旦前,他曾经收到一张寄自莫斯科的精致贺年片,正面印的是他最喜欢的列维坦的名作《薄暮月初升》,反面用俄文题着普希金的诗句;
一切都是暂时的,转瞬即逝,
而那逝去的将变为可爱。
然而,却没有署名,也没有地址。拿着这封莫明其妙的信,他百思不得其解:寄贺年片的是谁?他为什么要选题这句诗?为什么要选这张画?他想了很久,猜不出它的主人,只好以为是哪一位苏联学生的仰慕之举,因为他的画曾在苏联展出过,也在《星火》画报上发表过,那上面印有他的单位和地址。
正当他在展厅流连的时候,朱心言走来招呼他。朱心言略胖了一些,一件中山装,很合体地穿在身上,银灰色的头发梳向
脑后,很有风度。他现任中央美院教授,教雕塑和美术理论。他拉着武石的手;“头发还是这样长,艺术家并不全是不修边幅
的——咋个,对油画感兴趣?”
“对这些精品,没法不感兴趣。
“画些啥子画?还搞版画?连环画?”
“版画刻得少了,太慢了。画油画,也画中国画。”
“兴趣广泛哦,注意,不要象我‘门门懂,样样歪’。”朱心言拍着武石的背,笑着说。
“还是想画中国画,油画画得不多。。
“我见过你的中国画,已经出名了,《汉唐古道上》,打响了,对不对?”
“那是报纸上吹的。”武石不好意思地说。
“啥子报?”朱心言狡黠地注视着他。
“《人民日报》副刊。”
“不好?”
“好,就是捧得高了点。”
“你晓得是哪个写的?” 。
“不晓得,署名是‘一言’,”武石摇摇头。
“一言?那是一家之言嘛,咋个信得?”朱心言哈哈大笑。
武石忽然恍然大悟:“是您,朱老师?”
“然也——”朱心言又一阵笑,拉了武石一把,“快走,苏联专家的讲学快要开始了”
第三章
苏联专家米哈伊,罗曼诺维奇长得并不象一般苏联人那样高大魁梧,却是精精瘦瘦,有一双灰色的眼珠。他是列宾美术学院的教授,根据中苏文化交流协定,应聘到中央美院来做客座教授,带教一个油画研究班,学员都是从全国各地选送去的尖子。
讲座实则上是示范教学,罗曼诺维奇和学生们面对一位装捞成陕北农妇的女模特儿进行写生,边画边讲。一同前来的朱心言、郗立人和武石也竖起了画架,在一旁陪画。
罗曼诺维奇画肖像很有一套,他先是眯着眼,盯住什么也没有的画布上看,又歪着头,对那位女模特儿看了好久,才拿起一支大号油画笔来,饱蘸上颜料,在画布上轻轻点上几点,再退后几步,对着画布反复打量。接着,他同时拿起一大把笔,分别蘸了调和得半生不熟的颜料,以一种充满了激情的动作迅疾画了起来。初初看上去,只见画面上五彩斑斓,什么也分辨不出来,但稍稍退后,再眯起眼一打量,一个形神兼备的人物就渐渐出现在画面上……
武石还是在“锦江美专”上学时和周瘦琪学过油画,到了延安后就再没有条件画了。解放后,他又拿起了油画笔,但那都是自己摸索着画,从来没有受过严格的正规训练。今天这种场面,他第一次见到,他站在罗曼诺维奇的右后侧,一边画一边观察着他。
罗曼诺维奇的技巧真是无可指责!他熟练地挥舞着那一大把笔,在调色板上神奇般地拌和着,然后又铺到那块紧绷着的布上去,揉、敷,点。擦,无数的色彩好似杂乱的音符,经过他一摆弄,竟都奇迹般地有了规律,组合成了形体。他喜欢使用俄罗斯绘画中的那种高雅的灰调子,但却又响亮明灿而不灰黯,使人看了十分舒服。他的用笔很豪放,满带着潇洒,大大小小的笔触在画面上留下了生动的轨迹,武石看了”心中佩服之极。
在整个绘画过程中,罗曼诺维奇并不讲话,直到等他将整个画面的色调铺好了,他才点上烟斗,背着手在学生的画架间转悠起来,指出他们在绘画中的不足部分。
突然,罗曼诺维奇在武石的画架面前站住了,惊讶地扬起了眉毛,“怎么,这是您的画?武石同志?’
武石大惑不解地停住了笔,望着他。
罗曼诺维奇耸耸肩,两手一摊,吹了一声口哨。
从一开始,武石就抱有一种想法。这位女模特儿,原是陕北的一个演员,长得十分健美,给她穿上一身陕北的农装,扎上一条土布围裙,周身便洋溢着一股浓郁的乡土气息。武石着意强调了她身上的结构线,减弱了光影的效果,加强了色彩的装饰性和鲜明度,他想尝试一下,罗曼诺维奇或许是觉察到了自己这种态度对武石的影响,又换了一种温和的口气说:“武石同志,您一直这样画?”
武石紧搂着笔,点点头。
罗曼诺维奇将烟斗取下;俯下身子仔细地看看画,又直起腰:“真是一种奇怪的画法,没有光,没有投影,没有立体感,也没有色彩微妙的变化,是谁教您这样画的呢?”
武石想说出周瘦琪,可又摇摇头。
“它使我想起了中国的土地庙!那种仅仅靠单线平涂就凑合起来的绘画!”罗曼诺维奇不看武石,而是对翻译说着,“中国绘画是一种不依靠科学、仅凭个人感觉就建立起来的艺术,它在表现士大夫闲情逸致的情趣上有所建树,但在对物写生、准确地表现对象方面则是跛足的。”他转向全体学生,“要记住,对于油画家来说,线条,它是不存在的,或者说并不具有独立的意义,在自然界中,它只是缩小了的面!一个油画家的眼中,永远只是明暗和色调的世界。而素描,这是一切的基础。伟大的契斯恰诃夫曾经强调说‘应该把物体描绘得象自然界存在的那样,和我们肉眼所感到的那样。’正是由于遵循这一原则,才产生了俄罗斯不朽的艺术……”
朱心言和郗立人看着茫然站立在画架前的武石,彼此交换了一个难以觉察的眼色,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罗曼诺维奇大步走到学生中,拉出一副画架来,说:“我向诸位推荐一位杰出的学生,他正是忠实地遵循着俄罗斯造型美术法则的一位画家。请看这幅画,造型多么扎实,色彩多么朴素!他完全地表现出了对象的体和面,如果在苏联,就凭这幅画,他就能得到奖学金!”
这幅肖像确实画得很好,显示了作者扎实的素描基本功,农妇的每一个细节,都被他再现得维妙维肖。
罗曼诺维奇从人丛中拉出一位学生,将他推到武石的面前,用毫不掩饰的偏爱心情说:“他就是这幅画的作者,从他身上,您能感受到谢罗夫式的严谨,如果有机会,我将推荐他到我国去留学……”
郗立人在一旁补充说:“他叫郜长生,是油画系的研究生,他的素描基本功很好。”
瘦瘦长长的郜长生怯生生地叫了一声“武老师——”
武石很感兴趣地看着他和他的画,从这个青年的身上,他似乎发现了一些和自己共同的东西……
罗曼诺维奇转过身去继续完成他的画。武石呆呆地看着自己的画,想了一想,拿起刮刀来,猛地一下子将画全刮掉了。
画面成了一片朦胧。
几天后,武石和崔牧陪罗曼诺维奇等人上华山写生。
朱心言故意让大队人马走在前面,他好和武石慢慢地聊天。
五十年代的华山相当荒凉,全山唯一的小路上乱石纵横、荆莽丛生,如果不是有一位山下玉泉院的道士带路,真要迷路呢。
四十里山道,全在“一川碎石大如斗”的砾石间蜿蜓盘旋。山谷间,一条清冽的小溪水流湍急,时而在一片石滩上形成一泓深潭,时而跌下石坎变成一道瀑布,时而又溜进石缝里悄悄低语,给这清冷荒僻的山野凭添了一股活泼欢乐的气氛。
朱心言看着在身旁默默走着的武石,觉得和延安时期的那个青年相比,已经成熟得多了。他关心地问道:“武石,在想些啥子?还在为苏联专家批评你的话生气?”
武石描了摇头,但立刻又点了点头。
朱心言轻轻叹了一口气,“当着那些学生说这些话,确实令人难堪……”
武石仰起头来:“不,朱老师,我不在乎那些,我想的是那些话……”
朱心言很感兴趣,“你咋个看?”
“苏联专家的话,正是我最近以来思考得最多的问题。说老实话,我并不完全同意他对中国绘画的看法,但是又没有办法反驳他。”
“中国的绘画和西方的绘画,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系统,根本不能用同一个标准去衡量。中国绘画重‘神似’,它以情趣,意境为目的,西方绘画重‘形似’,以酷肖、再现为宗旨,出发点和终结点都不一样,怎能相题并论呢?中国画以线为主要表现手段,它的观察点可以移动,好象‘以大观小’,这是散点透视,因此表现得逸笔草草,西方则要以科学为依据,固定视点,严格写生,自然摹拟得逼真,两种绘画,本是各有所长啊!”
“对喽!”武石高兴地两手一拍,“这正是我最近非常苦恼的问题。”
“依我看,你的那张肖像,画得并不错嘛,有点独特的想法,咋个苏联专家一批评就刮掉不画了?”
武石怅然地摸摸头:“晓得咋个!他一批评,我就不晓得再咋个画下去了……”
朱心言笑了:“就是这个问题!我看了你最近的画,也都有个不晓得咋个画下去的问题。”
武石一把抓住他的臂膀叫道:“朱老师,你神罗!说说看!”
朱心言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坐下来,摸出一支烟来悠悠地吸着说:“你的画,包括那幅已经出了名的《汉唐古道上),都表明,你对那些现成的绘画形式并不满足,尤其是对旧的传统。你似乎特别能吸收绘画以外的东西充实进去,对每一张画,你都有
一些新的想法,想画得和别人不一样……’
“对喽!”
“但是——,”朱心言微微一笑,“你却不能创造出一种新形式来代替旧传统,于是,你感到焦灼……”
“对喽——”武石长长地泄了一口气。
“你注意过没有?在文艺史上,张旭的狂草和李白的诗篇都是破除旧传统的,但是后人仿效的却很少,相反,人们却接受了对旧传统冲击力并不太大的颜字和杜诗韩文,这是为什么?”
武石想了想说;“这说明,光冲击旧有传统但不建立一个新形式来取代它还是不行的……”
“就是这个问题!”朱心言激动得站了起来,“你的画,已破除了旧传统里那种程式化、模式化,千第一律的东西,却没有能建立一种新的东西。比如那张《汉唐古道上),无论在构图,视点或设色、笔墨上都和旧山水人物画不同,有所创新,这些,我已在文章中肯定了。画中几位少数民族在昔日的汉唐古道上建成的新站台上等火车,画面上却并没有出现火车,这些,都给入耳目一新的感觉……”
武石凝视地听。
“可是,你在这幅画中的主要支柱却是‘戏剧性’和‘情节性’!画面有故事、有情节,让观众去猜,去想象,这无疑是受了《最后的晚餐》和《意外归来》等名画的影响!”
武石象是受了一击,猛地抬起头来……
“……我刚到欧洲留学时,在那些博物馆参观,对那些根据神话故事或圣经,历史故事创作的绘画感到茫然不解,一个不热知那些故事的人是难以猜得出其中的情节的。使他感受的是什么呢?是形象!是形式!是技巧!就是除了主题以外的一切表现形式!人们应该根据这些去判别一张画的优劣,而不仅仅是那些情节。”
武石仿佛突然觅到了一线洞天,心中豁然开朗起来。
“……可惜的是,我们的绘画界还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其实,中国画已经在这方面积累了很丰富的经验,去掉那些陈陈相因的程式部分,还是可以借鉴的。建立我们民族形式的绘画,已经到时候了,何必跟在别人后面走别人的老路呢?”
武石知道他最后一句话的所指,朱心言和郗立人都是从西欧学成归国的,而目前统治一切的苏联契斯恰诃夫教学法肯定对他们有所不屑,他也深有同感:“其实,在俄罗斯绘画里,也是有着不同的区别的,同是人物画家,列宾和苏里柯夫就不同,作为风景画家,希施金和列维坦也不一样,又何必强求一律呢?”
朱心言站起身来,将烟头丢进溪水中,仰头看着压在头顶上的华山西峰说:“即使是对于同一风景,不同的人,感受都不一样。就象这座华山,罗曼诺维奇说它象一座东正教的教堂,给人以神秘感;我说它象艺术的巅峰,蕴藏着无限的艰险,崔牧则说它象人世间的等级阶梯,顶峰便是最高统抬者。你呢?说它象什么?”
武石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我说它象一个伟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朱心言饶有兴趣地盯住他:“嗯?为啥子?”
武石指着不远处矗立着的华山东、西、南三座山峰说,“你看,华山高踞在渭河平原以南,耸入云表;群峰都拱伏在它脚下,黄河如金带环绕在它腿间,它不就仿佛是一个俯察着人间万物的巨人吗?古人说:‘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不也是有这个意思吗?”
朱心言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说,“对头对头,想象力真丰富,这就是个性的区别,再问一千个人,回答也不会相同。”
武石沉默着在山道上走了好一阵,又开口对朱心言说:“朱老师,我想……从此不画油画,专画中国画了……”
朱心言吃惊地问:“为啥子?这次《苏联造型艺术展览》来中国,引起了一阵‘油画热’,好多人都要改行去画油画哩,你为啥子反其道而行?”
“我想过了,我还是画中国画合适,我要为自己民族的艺术出力……”
“油画也可以搞民族化的……”
“不,朱老师,你不要说了,我的主意已经定了,今后你注意我的作品吧!”
武石抬起眼来,望着那已黑森森压在天际的峥嵘山峰,又陷入了沉思……
第 四 章
一桩喜事突然降临在武石的家里:失散的戈娃找到了。
自从解放进城以后,姜岚就常常处在一种深深的悔恨之中,她经常为失去的那一对双胞胎而感到痛切: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啊,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死在自己的怀里,一个又送了人,做母亲的,就好象剜去了自己的一块心头肉!为了这个,她不知暗暗流了多少泪。尽管她懂得,在当时战争的条件下,只能这样做,可是接踵而来的和平环境却使她后悔了。她也曾经把希望寄托在“再生一个’的尝试上。可是,经过那一次非常条件下的分娩,她本已虚弱的身体受到了极大的伤害,给她带下了妇女病。长期的经血不调使她不敢再萌生此种念头。进城后,武石和她找了许多有经验的老中医予以调治,刚刚稍有点起色,没想到又接连有两次流产,吓得她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整天在家养病。闲居无聊,她就更加想念她已经送人的戈娃,按年龄算,他该上小学了吧?在那个荒野的山沟里,杨万娃会怎样侍弄他呢?她在心中作过种种设想。
这种思念直到两年前才有所缓解:他们的第二个儿子(准确地说,应该是第五个孩子)武异出世了。这个在和平环境中出生的孩子长得壮壮实实,给这个家庭带来了不少欢乐,也转移了姜岚的牵肠挂肚。
进城后,姜岚曾经托人去葭县打听屹凹店村的杨万娃。她没敢说她的儿子寄养在他家,她只想打听个实在就行了。可是去的人说,屹凹店村原有的村民全不在了,不是死在战争中就是搬走了。两三次打听都是这个回答,她大哭一场,终于死了心。
和姜岚相反,武石却反对姜岚这样做。他觉得孩子是自己主动送给人家的,不是寄养。杨万娃又没有孩子,肯定会疼他,绝不能做那种没良心的事。自己和姜岚还年轻,再养两个就是,他禁止姜岚去找。虽说如此,在静静的月夜,他回忆起那个悲壮的离别场面,也忍不住动了一下思绪。武石不是那种铁石心肠的人。
现在,戈娃,他的戈娃突然回来了,怎能不高兴呢?
戈娃的找回来,真有点戏剧性呢!
去年,武石创作的那幅《汉唐古道上》在全国打响后,各种报刊纷纷介绍了这位年轻画家的经历和作品,当然也引来了许多仰慕者的来信。在众多的来信中,有一封陕北米脂县粱家川的农村孩子的来信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个孩子名叫高大民,只有十二岁,非常喜欢画画,他从报纸上看到了武石的画,十分崇拜,就写信给他,想拜武石为老师。信写得虽然幼稚,但很诚恳,还附了几张近作。武石看着信,忍不住笑了,他再看看画,又为画上浓烈的乡土气息和真挚的童心所感动,当即回信表示愿意收他为徒,并对他的画作了一番指点,希望以后多多通信云云。
武石原以为,这样远的地方,只能函授函授,顶多,在以后下生活时,到米脂去看看就行了。时间一长,事情也忙,他便惭渐将高大民淡忘了。
没想到,在他陪罗曼诺维奇上华山去的时候,高大民竟由他的舅父陪着,背着一口袋馍干,徒步走了几百里地,到C城拜师来了!
更没想到,高大民的舅父竟是杨万娃!
姜岚被这意外到来的喜讯乐懵了,她手忙脚乱地抱着武异去找康枫商量。吴琦听说了这件事,也很高兴,立即安排了一辆吉昔车,让杨万娃返回米脂去接戈娃,等到武石从华山回到C城,一大家予已经热热闹闹地团聚在一起了。
一晃七,八年过去,杨万娃已经变得衰老了,他的背已开始佝偻,头发也已花白,岁月将它的年轮狠狠地刻在了他脸上。他不肯坐姜岚给他端来的藤椅,只是蹲在屋角,用四只手指撮着武石给他的烟卷在吸,还不住“吭、吭”地咳嗽。他往前推着一个年
纪约七、八岁的男娃,指着武石说:“叫,叫大①——那是你大。”
那个男娃剃着光头,穿了一身新布衫,却忸怩着不肯向前。武石见了,已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扔下背包,一步上前抱起他叫道:“你是狗娃?杨狗娃?”
戈娃却尖叫着,挣扎着跳下来不让他抱;“谁叫杨狗娃,我叫武戈娃!”
武石扎煞着双手,愣了一会儿,回转身来对杨万娃说:“万娃大哥,不是说好跟你姓杨?”
杨万娃嘿嘿地笑着说:“咋好姓杨?人家是金枝玉叶哩,可不敢象咱庄户人家一样贱!这娃脾气倔,不肯叫人,一会儿就好了。”他又转身拉过一个大一点的男孩说,“大民,叫先生,武先生!”
穿得破烂的高大民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向武石鞠了一个躬,响响亮亮叫了一声“先生!”
杨万娃灭掉烟头,站起来说:“武同志,姜同志,大民这娃从小死了爹,就跟着咱过,后来,又有了咱狗娃,咱一下子就有了两个娃!咱寻思半天,让这俩娃都不改姓,咱一家子四个姓,还不是热热闹闹的过活?自从延安光复以后,咱没少打听过你俩的下落,这下好,俩娃全都交给你啦!狗娃跟着咱,成天钻山沟,没调教好,脾气倔犟,请你多包涵……”
没等他说完,武石夫妻早感动得流下了眼泪,红着眼眶连连向他道谢。在一旁的康枫想到了自己在战争中夭折了的孩子,也流下了眼泪。
姜岚请了郝如云的夫人来帮忙执厨,饭开出来,大家囤着坐了一圈,吴琦夫妇和郝如云都来陪坐。
只有戈娃不肯入座,他要单独吃。杨万娃解释说,这是他从小在家养成的习惯,不管家里吃啥,他吃细米白面。杨万娃将肉菜给他夹了满满一碗,姜岚又拿过来,添了一大箸。大家停住筷,看戈娃歪着头大口吃莱吃得有趣,没有一会儿就下去了一碗,伸着手又要添。武石便往他碗里放了一只白馍,谁知戈娃看也不看,就伸手拿出去扔了。武石有点不高兴,捡起来又放进他碗里,他又扔了,并且放声大哭起来,把碗、筷丢了一地。杨万娃慌忙弯下腰去帮他捡,姜岚又取过碗来,给他夹了一满碗肉菜送过去,这才稍稍平息。
武石摇摇头说:“这娃看来是我的(克)星。”
姜岚白了他一眼:“娃娃,哪个没有‘人来疯’?刚找到,就惹他哭,还是你的骨肉不是?”她向客人一挥筷子,“来来来,吃滋(鸡),这是郝师母的手艺!”
武石满满斟了一杯“西凤酒”,敬给杨万娃说:“万娃大哥,你带着戈娃,这么多年吃了不少辛苦。本来,我们说好了的,戈娃送给你,随你的姓,谁知道——来来来,干掉这一杯!”
杨万娃慌忙站起来用手挡着:“可不敢哩,这娃跟着我,可没少吃苦,兵荒马乱的年头也跟着逃难。不过,这么多年,我俩没捅过他一指头,没让他生过一次病,有啥好吃的都尽他——唉,兴许惯坏了呢!”
武石又将酒杯送过去:“不,大哥你听我说,戈娃还是你的娃娃,只是我们接来耍耍,二天又送回去。大民爱画画,很好,就跟我学!我也把他当自家的娃儿待。一切费用,你就其操心了!从今以后,我们两家就是亲戚,你要是喜欢,就长在这儿住,也把嫂子接来耍耍!”
杨万娃这才把酒杯颤巍巍地接了:“好人哩!能结上这门亲敢情是好。戈娃交给你,我算放心了,人家要知书识礼哩!大民还是我带走,他舅娘冷清哩,想人说话哩,等他长大了进城上大学再奔你来……”
大家红着眼圈把酒一齐干了。戈娃把肉菜吃完了,又上来拽杨万娃的衣角:“大,大,我要回,回家!”
杨万娃伸出手去摩挲着戈娃的光头哄他,“娃,娃,莫说,看,这里就是你的家,那是你的亲大,亲娘……。
“不,不,这不是我的家,也不是我的大,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戈娃蹬腿咧嘴地说着,又哭了。
杨万娃还是温和地说:“听话,娃,这是你的家,在这儿有肉吃。”
“有肉吃?”戈娃一抹鼻涕,不哭了。
“嗯。”
“见天吃?”
“见天吃。”
“那——可美!”戈娃笑了。
大伙也笑了。姜岚撕了一条鸡腿给他,他便高高兴兴地去玩了。
吴琦喝了两杯,突然想起一件事,向武石说:“对了,有一件事差点忘了告诉你:沙雁来了。”
“沙雁?在哪里?”武石一阵高兴。
“他到C城来采访,正好你去华山了,他就先下乡去,等你。”
“啊哈!这个龟儿子,他现在还在单身打光棍?”
“他说,‘诗人’不比‘画家’,画家可以‘成家’,诗人只能是‘人’——单数!哈哈哈……”
“我看他成天东游西荡,经常在报上发些诗作,怪不得这样毫无牵挂呢!”
正说到这里,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背后议论别人,该当何罪——自由主义!”
大家吃了一惊,急忙回身,却见正是沙雁哈哈大笑着进门!
沙雁还是老样子,一脸络腮胡,一双有缺口的耳朵,只是披着的日本军大衣换成了一件风衣,他风尘仆仆地进门来,坐下就喝酒。
武石转过身来,对准他的右肩就是一拳。
姜岚急忙给他取来杯筷,向他介绍了杨万娃和郝如云夫妇和找回戈娃的事,沙雁笑着说;“如此喜事,更该浮一大白!”说完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他又摆出一副正经的样子说:“这种喜事,我该送礼了,送什么好呢?”
他装模作样地在风衣口袋里摸索。大家忍住笑,看他如何表演,不一会,他从口袋里摸出两本书来放在桌上说;“小的奉献——”
大家一看,那是两本诗集,一本是沙雁作,武石插图的《火焰》,另一本竟是武石作的诗集《蜀道·西行》!
武石感到极度的诧异,拿起诗集说:“龟儿子,你啥时候把我的诗弄去出版了?”
沙雁端起酒杯,狡黠地笑着说:“文学是全体人民共有的财产,岂可得而私之?”
武石翻看着,才恍然大悟:“我把那些诗稿寄给你提意见,你就把它们出版了!”
沙雁得意洋洋地说:“别忘了我还是《诗刊》出版社的编委。
吴琦说:“应该请沙雁来给他的诗集插图,这样才称双璧!”
沙雁举起杯邀众人:“怎么样,我来得正是时候?这份礼好不好?”
康枫在一旁说他:“沙雁,你看,武石的娃娃都这么大了,你也该成个家了。”
沙雁连连摇头;“不,不,我这样孤身一人多自由,不要累及他人。再说,我已和她订婚了……’
谁?大家一怔。
“缨斯——文艺女神啊!”沙雁大笑起来。
沙雁恭恭敬敬地斟了一杯酒给郝如云:“郝先生,您的大名我久仰了,这次能见到您真是荣幸。更荣幸的是,我昨天刚在县上买到您画的一张画,还请您加个款。”
郝如云连连说:“好说,好说,请拿来看。”
沙雁从挎包里取出一轴画来,两手捏住,打开请郝如云看。郝如云看着这幅签着他题款的《骅骝图》,先是颔首,继而吃惊,再看看脸上竟涨得通红,摇起头来:“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他转过头来,对沙雁说:“这是假的,赝品!不是我的画!”
沙雁大吃一惊,又取出一轴题着“张爰大干居士”款的《荷花》立轴请郝老,鉴定,没想到又是假的!
沙雁收了画,自我解嘲地说:“幸亏没有成家,否则,花了好几百块钱的稿费,买来两张假画,岂不要吃老婆的耳光?”
郝如云沉思着说,“不过,这位造假的人出手不凡,功力并不下于我。奇怪的是,张大千那张画,画是假的,印章却是真的,莫不是……”
武石问沙雁:“你这是在哪里买的?”
“在离C城百多里的一个集镇上买的。”
“明天我陪你去看看。”
第二天,武石,郝如云和沙雁驱车前往那个小镇,几经寻访,终于找到了那个造假画的作者肖桐轩。
肖桐轩已有五十多岁,拖着一部稀疏的胡子,虽然穿着十分寒伧,但眉宇之间总蕴着一股仙风道骨,并不象那一类鸡鸣狗盗、靠造假画以牟利的奸诈小人。奇怪的是,郝如云竟和他认识!他介绍说,肖桐轩以前曾师从张大千学过画,是张大干在大陆上的关门弟子,画得一手好荷花!更妙的是他治印的艺术,集秦汉古玺,浙皖流派之大成,独成一家,张大干常喜用的印,大多出自肖桐轩之手。可是,自从张大千去了台湾,肖桐轩也下落不明,没想到竟能在这里复见旧颜。
肖桐轩的处缀显然非常困窘,家徒四壁。他带着愧疚的心情向郝如云解释说,大干先生去了台湾,他却因大干先生的关系受到株连,还戴上了一顶“帽子”,长期以来衣食无着,实在是出于无奈,才做出这种对不起老师的事。
郝如云非常感叹地留下了一些钱给肖桐轩,和武石商量能否解救一下他?武石看了他的画,也觉得可以聘他为美协的画师,只是因了上次苏梦蘅的余悸犹在,才不敢贸然衰态,答应回去向党组和省委宣传部汇报,争取解决。
回去的路上,沙雁悄悄告诉武石,有人向上打了一个小报告,说武石不尊重俄罗斯艺术,不尊重苏联专家,和罗曼诺维奇顶撞,伤害了老大哥的情绪,违反了外事活动纪律。沙雁这次来C城,实则是来调查核实的,吴琦否认了这件事。他提醒武石要注意点。
武石听了,顿时从脊背后泛起一股凉气,他觉得冥冥之中正有一双眼睛阴沉沉地盯住他,他是谁呢?
他问沙雁,沙雁笑而不答,只是用手指在车窗上一个接一个地画圆……
武石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
送走了沙雁不久,杨万娃不顾武石夫妇的坚决挽留,也要回米脂去了。城里的生活使他不习惯,车太多,场院太小,人太吵,更重要的是没有了他整天侍弄的土地,他闲得难受,他要回到他那安宁的山沟里去。
武石留不住,给他和老伴买了新衣裤,还给高大民买了许多文具和画具,又把那本《蜀道·西行》诗集的几百元稿费全塞给了他。杨万娃不要,见到武石发火了,才收下,说可以用它去买一头牛……说着说着,他摸着戈娃光光的脑袋,流下了泪。
看着载着杨万娃和高大民的汽车消失在弥漫的黄尘之中,武石的心中感到一阵惆怅和怆然……
孩子回来了,他却给这个家庭带来了烦恼,每天都有无数因他而起的争吵。
戈娃虽然长期生活在农村,但杨万娃夫妻的宠惯却养成了他骄娇的脾气,只要他提出想要的,谁都没有办法阻挡得住。他吃菜不吃饭,吃肉食不吃素食,衣服稍有破洞就不肯穿,稍有不如意就大哭大闹……真使武石伤透了脑筋!”
最使武石恼火的,还是戈娃不肯读书!已经八、九岁了的娃娃,还不认得十来个字。送他去上小学,他坐不住,整天和别的娃娃打架。班上的同学都是干部子弟,看他一身土气,都欺负他。他们笑他缺少应有的常识,见到什么都要吃惊,他们学他的陕北土话,叫‘大’而不叫‘爸爸’,他们也笑他屡不长进的成绩,于是,戈娃便恨透了这个学校,恨透了这些同学,进而也恨透了上学!在陕北农村的那个无拘无束的童年已使他“野”惯了。
偏生武石又要管教他!他不准戈娃逃学,他强迫戈娃认字,他教戈娃画画,他批评戈娃每一个细小的错误,他要把戈娃教育成一个有知识、有文化、讲文明的人!于是,戈娃便常常在他的责问下嚎哭。
戈娃变得孤僻了,他常常一个人蹲在屋角里,象一头小狼一样蜷缩着,他恨透了这个家!这个新“大”!
暑假里,杨万娃赶来看他,还把他带回米脂住了一个月。他可着性子在场院里,窑洞里撒了一阵野,他又回来了!可是,不久,他又感到困惑了,和他刚接触到的那个新世界相比,这个天地毕竟太单调了。他也瞧不起那些满地撒尿和泥玩的娃儿了,他们还没有见识过他拥有的那些玩具呢!他曾经对着城里那些欺侮他的孩子喊着:“我就是土包子,咋样?”现在,他又骄傲地对他昔日的小朋友们宣称:“我是城里人!”城里有他所喜欢的一切,他又闹着要回城了。
姜岚几乎容忍了戈娃的一切不良习惯。她从小就没有享受过家庭的温馨,当然也没有受过任何管束。战争使她和她的骨肉分离,这使她一想起就感到痛楚。她几乎是带着歉疚的心情来照应戈娃,她满足戈娃的一切不管是否正确的要求,她对他的溺爱已到了放纵的地步。武石将戈娃安排到一所寄宿学校,为的是让他学会独立生活的能力、可是姜岚却为此和武石大吵,几乎每天都要到学校去看戈娃,去给他送吃的,甚至站在教室门口看戈娃上课,为戈娃的坏成绩和教师争执,一到星期六就借了吴琦的汽车去接戈娃,如此折腾,终于迫使武石给戈娃转了学校。
姜岚不会做家务,身体又差,家中事全仗一个雇来的保姆。姜岚虽然在省新华书店工作,却长期休病假在家,使她对生活产生了一种厌恶情绪,武石又为工作经常外出,顾不到家,她甚至产生了一种幽怨,等到戈娃上了寄宿学校,武异又稍稍大了时,她便提出要上班。上班没几天,又嚷着腰酸脖子疼,中药提回来几大包,又要休息了。
武石把诗集的稿费全给了杨万娃,又每月寄钱接济高大民,这使她很不高兴,悄悄和武石吵了一架,但事后念及杨万娃一家的恩情,又后悔了,忍不住哭了一场。
如此烦恼的琐事,很使得武石感到厌烦,他甚至对无牵无挂的沙雁产生了一种羡慕和“妒意”。
新年快到了,武石又收到了一张寄自苏联的贺年卡。这次是从苏联南方的风景城市索契寄来的。贺年卡正面印着一幅列宾所作的《穆索尔斯基肖像》,反面,则是这位优秀的音乐家的一段代表作。武石照着曲谱哼了哼,知道那是《展览会上的图画》里的一段,名叫《古堡》,在安吴堡,曹渝曾向他介绍过。
武石哼着这段令人伤怀的乐曲,眼前渐而浮现出了一座充满中世纪情调的古堡:颓圮的围墙,幽暗的穹门,披拂的长春藤,一辆古老的牛车慢慢从泥泞的古道上辗过……可是……他反复端详着这张陌生的、没有一个中国字的卡片(信封上中文地址是打字的),想从中寻觅出一点熟悉的手泽,可是,没有,一点也没有。
这是谁寄来的?会是她吗?
不过,那可能吗?
他又陷入了困惑。
第五章
这一年,武石和郝如云作为中国美术家代表团到印度和埃及进行了访问,他俩沿着恒河和尼罗河作了大量的画。回国之后,他顾不得姜岚的不满和抱怨,在美协的一间清静的工作室里整理着那无数的画稿。
他没有注意到,一场政治风暴已在窗外刮了起来,它象一股巨大的漩涡,正将成千上万的知识分子卷了进去……
如果不是那一封信,武石或许还意识不到这场斗争的严重性。
一天,武石接到一封郜长生从北京寄来的信,他告诉武石,他在“反右”斗争中被批了,虽然还没有被戴上帽子,但是却被去除了研究生学籍,即将被下放。他想起了武石,也很喜欢C城,与其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还不如到C城来。他问武石:敢不敢收留他?如果不便,他也不勉强。
信写得很简短,也很坦率,然而却使武石功了心。虽说他和郜长生只有过一面之交,但他对他的造型能力却很欣赏,这以后他也见过部长生发表在报刊上的作品,觉得他是一个基本功扎实、有前途的画家。现在,他愿意到这儿来,美协正缺少一位年轻的油画家哩!至于敢不敢收留的问题,武石还没有意识到它的严重性,或者说根本没去考虑,便拿着信去找崔牧商量。
崔牧分管组织人事,他见了这封信,半天才说:“你和他认识?”
“啥子认识!不是和你一起见到的他!”武石大大咧咧地说。
“他这信上说的事,你了解过?”
“我要了解,还来找你做啥子?老崔,二天党组研究一下,我看可以接收!”
“这,政治上的问题,要慎重。”
“他是来做画家,又不是来当书记!他要画反党的黑画,我们批他就是!他又没有戴帽子。”
崔牧还是踌躇着,就是不表态。
武石看看没有效果,拿着信去找吴琦。
“咋个?又有啥事情?我听说,你和郝如云的《印、埃写生画展》引起了相当大的轰动哩,连两国的大使也派了文化参赞来看画,学术界也有评论,是吧?”
“学术界就会小题大作,龟儿子,整得人心里飘飘的——哎,你看,我们想要个人。”他把郜长生的信给吴琦看。
吴琦看完就笑了:“我说武石,你尽给我出难题,上次你大哥的事还不够,又介绍了个周瘦琪……”
“周瘦琪咋个?不是在花卉研究所?”
“啥子咋个!人家反映,他不肯耐着性子画花卉标本图,要画啥子大写意,要搞变形,画得逸笔草草,牡丹和大理花都分不清,他又不肯改。结果,不辞而别了。”
武石大惊,“怪不到很久没有收到他的信了,这个游方和尚,晓得又到哪里去了?”
吴琦又说:“后来,你又弄个肖桐轩来,是张大干的学生,又有‘帽子’——张大干的问题,到现在还没有结论,他在台湾,就不好说了——好容易安排到美院去教书,前年才摘了,帽子’,这又来一个郜长生!”
武石急急分辩着说:“我总想,‘美协’嘛,就是要网罗人才……”
吴琦轻轻叹了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在屋里踱着步说:“我说,武石你参加革命已经这么多年了,也该有点政治头脑,这场‘反右’运动,来势不小,连章伯钧、罗隆基,费孝通这些人都跳了出来,你也该想一想嘛。告诉你一件事:沙雁被划为右派,已经被送回家乡劳动了。”
武石头脑里“轰”的一下,大吃一惊,怎么也说不出话来,软软地倒在沙发上:这个意外的消息已经超过了他的心理承受能力,他不能想象,象沙雁这样的人也会反党反人民?
吴琦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地说:“这么办吧,先弄清楚,组织上作的什么结论?如果确实没有帽子,可以调来,反正已经处理了,总要给碗饭吃嘛,加紧教育就是了。”等了一下又说,“晚上到我家吃饭,康枫推了豆花……”
“不去!”武石猛地站起来就往外走,他已心烦意乱到了极点!
崔牧见吴琦有了指示,才勉强发了公函,要中央美院先把部长生的档案寄来看看,再考虑接收。没想档案还没有到,部长生人已到了。
郜长生是听说省美协来信调档的消息,深怕不能落实才亲自赶来的。他找到武石,说明自己来意,再次请他帮忙。武石见他不告而来,很是为难。但一想,既然来了,就让他先在省美协帮几天忙。
郜长生带来了一张未完成的油画稿,请武石提意见。这是一张题名为《红军之子》的历史画,画面上是身穿红军军装的毛泽东,正在听两个要求参加红军的少年的口头申请,他的背后是一长列正在行军的红军。两个少年衣衫褴褛,看得出是出身于贫苦之家,又经过长途跋涉来找红军的。素描效果不错,就是色彩单调一点。武石一看就被吸引住了,他在心里暗暗为郜长生的遭遇而不平:就在这样一种处境下,他还惦记着革命历史画的创作!从画的技法来看,部长生显然是有才气的,但在总体处理上还欠一点火候……他眯着眼,对画端详了半天,拿起一根炭条,在画面上画了一个框,说:“这样改一下行不行?”
郜长生一看,框里只有毛泽东和两位少年,大队的红军被推到了框外边,这样一来,主体突出了,画面也简洁了,原有的构思一点也没改变!他高兴得跳了起来:“这样好,这样好!”
武石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炭粉,说:“记住,一切妨碍画面主体的细节都要删去,哪怕是《巴尔扎克》的一双手!①你就在这里改画,其它的调动手续我来办!”
郜长生扶着画框的手颤抖了。
两个月过去,郜长生的档案和组织手续还没有寄来,反而接到学院反右斗争领导小组的一份通知,说上次对他所作的政治结论是太右倾了,命令他立即返校交代问题,重作处理。
郜长生捧着通知傻了眼:两个月来,他除了完成了那幅《红军之子》以外,还创作了好几幅宣传画,都在《黄河画报)上发表了,他原以为已经躲过了这次政治风暴,没想到……他大哭了一场后,去找武石商量。
武石听了立即大怒,他想了一下,决定自己带郜长生进京,他要保护这个年轻的人才!
到了北京,他将部长生安排在旅馆里,自己去了美院。
当时的武石在国内美术界已有了点名气,见到他来,院反右斗争领导小组的人都很客气,郜长生所在的系支部书记,一位中年人给他倒了水,请他坐下。
“你们为什么要和郜长生过不去?”武石余怒未息,开门见山就责问。
“您说到哪儿啦,我们这是按政策办事。”
“不是已经有结论了吗?咋个还要反悔?”
“有人反映,上次给郜长生作的结论‘右’了,根据他的言行,可以戴上帽子。”
“党有这样的政策吗?不是再三强调‘既往不咎’吗?”
“可是,毛主席也说过‘有错必纠’啊!”系支书毫不放松。
“那……这次你们要他来准备干什么?’
“让他重新交代问题。”
“那好,我陪着他!’
系支书慌了,“这……这犯得着吗?武石同志,您是名画家,又是一位老革命,一位领导人,您知道这次反右斗争的严重性!”
“已经作了结论的,还要推翻,有这样随意性的政策吗?我要向中央汇报!”武石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系支书想了一下,语气缓和多了,“武石同志,有人反映,这两个月郜长生在你们省美协?”
“是这样。”
“你们准备接受他?让他干什么?’
“你说,他能干什么?”武石不客气地反问道。
“这两个月他不是一直在画画吗?”
“是啊,”武石回答了后,突然警觉了起来“你们咋个知道的?消息咋个这样灵通?”
系支书反笑了起来:“群众的反映嘛。郜长生应该是监督劳动的,他不能干养尊处优的画画工作……”
武石盛怒了,他叫着说:“你们说啥子咆?画画是养尊处优?画画不是劳动?”他转身从自己的背包里取出几张画的照片丢在桌上说,“你们看,这就是他这两个月的劳动!不能想象,一个反党的坏家伙还在画歌颂党、歌颂毛主席的画!好吧,你们批判,
你们戴上帽子,反正我接收——总要给人家一碗饭吃!”
办公室里静了半天,系支书才又问道:“你们肯定接收?”
“当然!”
“怎样安排?”
“放在美协搞创作,发挥他的一技之长。”
系支书略一沉吟:“你们没有看过对他的结论?”
“没有。档案到现在还没有调到。”
系支书从柜子里取出一份“卷宗”,拿出一张纸来给武石看,上面写着:
内定为中右,不戴帽子。提前结束学业,限县级以下基层劳动。
武石攥着这张纸,愣住了。
“如果你们按这个结论办;我们可以把他调给你们。”系支书又得意起来。
武石想了一想,咬咬牙说:“可以,但以不推翻原结论为条件。”
“可以。不过我们要向他核实几个事实。”
“必须有我在场才行。完了,随我回去。档案,密封好我带,走!”
“好吧,我相信你们会执行党的政策的。”系支书冷冷地说着,将手伸给他。
武石回到旅馆,什么也不说,只是对躺在床上的郜长生一挥手:“走,‘全聚德’,我请客!”
郜长生惊异地望着他。
十天后,郜长生拿着调令到葭县文化馆去报到了。
送走郜长生后,武石一声长叹,颓然倒在了沙发上:面对强硬的政治斗争,他太无能了!他只能这样办。
他得设法改善部长生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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