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还没有见到黄河,武石就已经感受到了它的气势。他乘着车在这千沟万壑的黄土高原上颠簸了好几天,为的就是要再次来到它的身边。昨天,当满是黄尘的吉普车喘着气爬上了一座有着七盘八拐的险道的山包上时,他就发现了不远处的那一条深深的峡谷,峡谷底有一线闪亮的天光。巨大的高原向它倾斜着,无数条沟壑向它延伸着,而他,就隐隐感觉到了有一种撼人的气势正在震动着他的心室。其实,离黄河还远着呢!
后来,当汽车向黄河扑去,终于在那个名叫峪口的小村庄尽头见到了横陈在面前的那一铺黄水时,武石反而沉默了。汽车沿着深陷的河谷,在山崖边凿成的公路上飞驰,那浩浩荡荡、有如粘稠的铜汁似的河水便在他的右侧奔腾着,互相推拥着,卷起一个又一个的漩涡,掠过他的身边,飞泻而下。河面上有风,混和着闷闷的涛声便成了一种具有无比气势的呼啸,它掠过河床,在这深深的峡谷间奔腾撞击,将黄河特有的一种土腥味儿搅拌在濛濛的水汽之中。武石打了一个寒噤,本能地缩了缩身子,闭上了眼睛。随着车身的晃动,他仿佛又置身于渡船上,在惊涛骇浪的包围之中,已经淡忘了的往事,也油然在脑海中泛起……
傍晚,他在葭县住下,在一排半新的石窑里找到了郜长生,就拉他去看黄河。
葭县县城在一座高山上,古人在山头上筑了几段城墙,便在山头围起了—个小小城池。山顶无三丈平地,一排排的房屋就象堡寨般聚簇在山坡上,往往下一排人家的窑顶就是上一排人家的场院。武石和部长生沿着残存的城墙向城东走去。城墙是沿黄河西岸筑的,下面就是那条著名的秦晋峡谷。在城墙外的山坡上,又突出一块四周无依傍的巨石,古人便在那上面修了一座小小的庙宇,根据巨石的形状命名为“香炉寺”,那是看黄河的最佳去处。
香炉寺里荒寂无人,院里立着一座明代的石牌坊、几通古碑和一口铁磐。武石和部长生扶着石牌坊探头一看,顿时觉得整个身子都在半空腾了起来。
黄河就在他们的脚下躺着!那样一条威风凛凛,气势不凡的大河,从这里看下去,已变成了一条发亮的带子,在天际蜿蜒着。夕阳已从他们的背后落尽,整个秦晋峡谷都被罩在一种浓浓的钢蓝色的阴影之中,只有河东横列着的巨大的吕梁山的山脊上,还跳跃着几点燃烧着的火焰似的余辉。黄浊的水流从溟溟濛濛的北方倾泻而来,在深凹的河床里缓缓地流动着,河水映着天光,带着金属的光泽。河滩上停着两艘渡船,微如椰壳枣核,船边人行如蚁。武石久久地伫立在那里,被眼前的这种磅礴气势所震慑了,他纵目里着横躺在他脚下的那一大片望不到尽头的黄土高原,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起了沙雁的两句诗:
黄河,是液态的高原,
而黄土高原
则是固体的黄河!
他暗自佩服沙雁比喻的准确,龟儿子,他把这两种伟大的地貌的精神抓住啦。的确,黄土高原顶部夷平,可又千沟万壑,不是象波澜起伏的黄河么?他喝过黄河的水,那种“一碗河水半碗沙”的水,那是一种粘稠的泥汤!
他已经在这个黄土高原上旅行了二十多天,葭县是他的最后一站。临走前,他把半刀四尺净皮宣纸裁成二尺见方,卷在画夹里带着,到现在竟然快画完了。他整天钻山沟,将黄土高原特有的沟,壑,川、塬、柳、梁多种地貌统通搬上了画纸。千万年的流
水切割,使得这个高原千疮百孔、水土流失,但是却给画家留下了一块尚未触及过的处女地。贫瘠的、被分割得支离破碎的黄土高原,一到纸上,便具有了一种雄浑的,粗犷的美,它们是浑然一体的,却又是千变万化的,二十多天来,武石就在细细揣摩着它的精魂之所在。
一个月前,武石被通知到北京开会,接受了一项重大任务:为了迎接建国十周年大庆,中国美协要集中全国知名的画家为即将落成的中国革命博物馆和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绘制一批大型军史画,他被分配到的是两张,一张是表现毛主席转战陕北;另一张要表现延安欢庆抗战胜利。以全国美协书记处常务书记身份来主持这项工作的朱心盲满怀希望地拍拍武石的肩膀说:“武石,你看,这次来的画家中,你是最年轻的了,又领了两张,不可等闲视之哦!”
武石也感到这任务的份量,但他却没有急于表态,只是郑重地点点头。
从北京回来后,他就不顾姜岚的唠叨,一头扎进了这群山万壑之中。
一路上,武石在画了无数个草图又一一将它们否定后,才深感到这次任务的艰难性。从一开始,他就想表现出既能体现转战陕北这场人民战争的气势又要表现领袖从容不迫,指挥若定的气度。他先画了一张草图,这是沙家店战役胜利后毛主席和周副主席视察战场接受群众欢呼的场面,场面很大,人物很多,毛主席站在高岗上挥着手……他酝酿了几天后,又有了第二种构思:他将千军万马处理到中远景上去,让毛主席和周副主席在行军途中停下来看庄稼。和第一张草图相比,这张草图的主体突出了,领袖的从容不迫和战争的背景都得到了渲染,效果要好得多了。
然而,他还是觉得不够满意,一直到葭县,也还没有定稿。郜长生倾向于第二张草图,他认为这张画在处理动与静,主体与背景等方面都有独到之处,他还建议加上一匹大白马,可增加一点浪漫气息。武石听了,很高兴,采纳了他的意见。
到陕北以后,郜长生明显地黄瘦了,那张年轻的脸已变得胡子长长的了。刚才,在他的窑洞里,武石看到了挂在墙上的几十张油画和素描,感到很高兴:小伙子并没有因为身处逆境就放弃努力,从他那些坚实的笔触中,武石感觉到了一种成熟。但是,他看看窑洞里简陋的陈设,又感到一阵歉疚和寒心。
郜长生告诉他,葭县是属于中国最贫穷的县份之一。自古以来由于地处边远地带,因此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千百年来的兵燹,使得这一带的森林草泽全被破坏殆尽,成为“土瘠民贫、士风固陋”的偏僻穷县,甚至县志上屡有“大早,颗粒无收,人相食,死者积野”和“豺狼成群食人畜’的记录,到现在,干早无水仍是葭县的大患之一。听着这些话,武石一阵揪心,他搞不懂这种与贫瘠并列着的壮美,与伟大相混杂着的苦难的真正涵义,他只能把他的同情心深深地寄予这一片土地……
昨天下午,他特意让吉普车弯到那座不知名的大庙去了,他要看看那个使他永不能忘怀的地方,那里还埋葬着他的儿子,一个极其短促的小生命。
大庙依然残破,庙门上的铁环,门口的铁鼎、院内的铁铸金刚和庙里的所有铁件,都被附近的人拿去送进了小高炉。庙的黄墙被石灰水刷白了,用一些红土锅灰画了几幅“卫星上天”,“十五年赶上英国佬”和“玉米长上天气死玉皇大帝”之类的漫画或壁画。这些都是在那个年头常见的,武石也带领美协的画家们上街画过,花鸟画家瞿石田的一幅《又红又专》的画还被报纸登了出来,得了奖。其实,那只是画着一堆红砖头和一朵红花,取了“红”砖”的谐音而已。然而,武石却担心这些画会取代了庙里
的那一批珍贵的壁画。他匆匆进庙,跑到后殿一看,还好,那些精美的壁画和泥塑虽然又残破了些,却还都在。或许是因为地处偏僻,无人来过问的缘故。他又仔仔细细地将那些珍品欣赏了一遍,还选了几幅临摹了下来,那样一种狂放不羁的大写意手笔,是他非常喜欢的。
武石又到大庙围墙外的土坡上,寻找着他的儿子的墓茔,可是,山坡上荒(啄)累累,已无从辨认是哪一座了。他茫然坐在一棵树桩上,掐来一些小白花,撒在那一片坟头上,想起了那已经逝去的战争岁月,他感到心酸。那场战争消耗了他的青春,夺去了他的爱子,还埋葬了他的初恋,现在该由他来好好表现它了。
……想到初恋,武石的心紧缩了一下,他不敢久坐,赶紧钻上车走了。
暮色已经很重了,河面上刮起风来,很凉。对岸的山西已经一片黛黑,黄河只是依稀可见了。突然,武石发现对岸山脚下星垦点点亮起了许多火光,红红的火焰一跳一跳,象是有着无限活力的生灵在舞蹈,他惊诧地指给郜长生看。郜长生只一看,就说:“小高炉……”
尽管很失望,武石还是紧盯住河对岸看。几十点通红的火苗在苍茫的群山中闪烁着,给这黝黑的山野带来了无比的灵气,它象神话传说中的明灯,忽明忽暗地眨着眼睛…。武石突然想起了那个令他终生难以忘怀的“八·一五”之夜,那个无数军民高举着火把满街游行的动人场景,他的心中忽然一动,倏地站起来,抓住郜长生喊道:“有了!有了!”
“什么有了?”郜长生被吓了一跳,不解地看着他。
他拉过郜长生的手,急急比划着说:“我想到了一种构思,抗战胜利了,延安人民举着火把上街游行,火把照得满天透红!……有各种人,战士、民工、老人、娃娃……可以借鉴印象派的技法,把天空画得缤纷而透明,或者,就象梵高的《星夜》那样……”他急急地说着,似乎已经看到了那幅图画,他用一种近于痴迷的神情想象着每一个可能的细节,他为自己突然涌起的灵感所陶醉了……
武石没等说完,拉上郜长生就往回跑,他要赶着回去画出草图来。刚登上城墙头,猛听得身后传来一声《信天游》的歌声:
前沟里糜子后沟里谷,
哪达儿想起哪达儿哭。
说下日子你不来,
(土佥)畔上跑烂我十双鞋。
……
那声音苍老而粗嗄,在这夜空里听来,分明带着些许凄楚和悲凉,渐渐融入河面的涛声中,在这荒山大野间弥散开去。武石听了,不由得回身看去。不知什么时候,香炉寺的巨石上已爬上了一个人,正伫立在那里对着黄河嘶吼。在暮色中看不清他的脸面,只见一件光板羊皮大氅在风中摆动,在河的背景前,人和巨石连成了一片,他的脚下散落着几只灰黑色的山羊……
武石一时愣住了,他站在城墙上,悚然注视着这一幕罕见的场面……郜长生看了一下,说:“哦,那是一个疯子,年轻时候,他的婆姨掉到黄河里淹死了,他就见天晚上到河岸上唱歌,怪可怜的……”
武石又回头看了一下,在河水的映衬下,人和巨石的剪影已深深印在了脑海之中,那真是一幅绝妙的构图!
嘶哑的声音又在河谷的上空幽幽唱起:
有朝一日见了你的面,
知心的话儿要拉遍。
武石的心灵深处象是被牵动了一下,他赶紧回过身走了。
身后,是夜的河。逝者如斯。
第 七 章
从陕北回来后,武石立即投入了紧张的创作之中。
武石从来没有这样痛苦过,他将几十张素材别在墙上,反复揣摩。他反复比较《群众欢呼》和《看庄稼》这两张草图的优劣,他迟迟不能作出抉择。
然而,有一种构图在紧紧攫住他的心,那就是初到葭县那晚所见的那种情景,他试着将那种感觉画出,顿时觉得耳目一新:图中全是黄土高原,中景的山崖上,有一人正在负手看黄河,背景是横无际涯的高原。他不禁叫了出来;这正是我想要表现的啊!
可是,立刻又有一种忧虑抓住了他:这样表现,能行吗?画牧羊老汉可以,画领袖,可以让他背过脸去,只有一个中景镜头吗?他犹豫了,将第三张草图丢开,又去修改第一张草图。
为了表现这是沙家店战役,他画上了许多特定的地形;为了表现军民团结,他画上了战士,又画了许多扛担架的民工,还添上了许多细节来表现战斗的激烈,他给毛主席穿上一双旧布鞋,想表现他已转战陕北,走了许多路,甚至还让身旁的警卫员拿着其它战场的捷报……这样越画人越多,他简直要憋不住了,终于
痛苦地停住了笔。他端详着自己的草图,不禁苦笑了,他哪是画画?他是在做“导演”!他想到了朱心言关于绘画中情节性问题的论述,便不想再画了。再看看第二张草图,也有类似问题。
他又拿起了第三张草图,将画上的人物放大。先是让毛主席正面对着观众,背后是黄土高原,可觉得构图一般,又改成背对观众,但这样一来,背景少了,整个画的气魄小多了,他又犹犹豫豫地将人物逐渐缩小,等到认为可以了,却又害了怕……这样反复改来改去,画稿成了一张乌金纸。
还有,技法问题也使他伤透了脑筋。黄土高原对于古代画谱是一片空白,无论是披薜皴、折带皴或是行云流水皴都不能表现那一片干涸的高原的雄浑博大。他起初试图用水墨技法来画,结果弄得满纸烟云,倒象是江南春雨,不行。又改用赭石加染,但还是画不出那一份厚重来!
他停住笔,痛苦地抱住了头……
听到有人敲门,武石不情愿地走去开门——最近他深居简出,闭门谢客,生怕有人来打扰他的创作情绪。
开了门,他大吃一惊:门口站着一个和尚,正向他合掌稽首!
武石以为这是一个走错了门的化缘和尚,正要呵斥他离去,没想到听见一句熟悉的乡音:“芷蘅弟,别来无恙乎?”他再定睛
一看,玄色直裰里裹着的那个瘦削的身躯却是周瘦琪!
“周先生!”他惊呼了一句,忙将他让进屋。
“贫僧了凡。”周瘦琪在椅子上坐定,自我介绍说。
武石张口结舌,半天才问:“这……周先生……这是咋个搞起的?咋个会这样?”
周瘦琪——了凡虽然削了发,烧了戒,穿了僧袍,但和以前的变化仍不大。他落座后,问武石;“酒有没有?酒!”
武石又吃一惊;“有!有!”
“菜?肉?”
“有!有!”武石忙去拿来一瓶“西凤”,开了两听罐头,和他对酌起来。
看着武石疑惑的目光,了凡微微一笑:“你奇怪?你听过禅宗六祖惠能的那句偈语没有?‘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
一物,何处惹尘埃?”在禅宗看来,一切都是空的,又何惧酒肉乎?”他美美地干了一杯,啧啧嘴说,“其实,一切都是这样,都是
外表,都是形式。我以前穿长衫,昨天穿人民装,今天披袈裟,昨天叫周瘦琪,今天叫了凡,都是一样,我还是我,没有变;你今天
画国画,明天画油画,后天画水彩,总归还是你苏芷蘅的画,形式常变而其本源不变,在你们叫哲学,在佛学就叫禅机……”
“听说您辞了辞,难道在花卉研究所工作不好吗?”
“好?你把那种工作认为是好?标本图看起来,那是画画,对着一丛花写生,要求一丝不苟,什么对生互生的叶子,什么蔷
薇科、毛茛科,桃金娘科,我都腻透了!这是一种完全排斥创造性的工作,它不是艺术,是科学,懂吗?我的那种逸笔草草的大
写意当然不能使他们满意,后来,我就自动辞职走了……”他又仰头干了一杯。
“以后我一直没有接到你的倌。”
了凡苦笑了一下:“当然没有心境给你写信。后来我到大巴山里的一个县份上的文化馆去工作,那一阵要画宣传画、画漫
画,我画不来。我不好意思吃白饭,又到G省美协去干创作员……”
“哦?我咋个没有听说起?”
“你当然听不到,我一张画也没有发表过。有一次,一份画报看中了我的画,准备发个专版,连清样都打好了,省里领导看了,
却不同意,结果连原稿都拿不回来,还落了‘怪、涩、冷’的批语,哈哈哈!”
武石想到他那种孤僻的画风,心情不觉沉重起来。多少年来,了凡特立独行,坚持“艺术革命”,却为画坛所不容,这需要有多大的毅力来承受那一份凄凉和寂寞!他很喜欢了凡的画,也很为他的际遇不平,可是,他还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帮他的忙。
他端起酒杯,狠狠地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
了凡面带酡颜,调侃地说:“也好,我从此遁入空门,一无牵挂,自己起了个法号——了凡,表示从此了却一切凡尘,也好也好,不再去想那些利禄功名,创作发表的梦!”
武石说:“周先生,您不该走上这条路——”
“怎么?难道你不认为宗教也是一种哲学吗?难道你不认为宗教和艺术一样,都需要献身的虔诚吗?你忘了历史上的四大画憎吗?我身入佛门,绝不会仅仅满足做一个早诵晚课的念经和尚的!”了凡站起身,在屋里转了两圈,面对武石站定说,“你听说过达摩的故事吗?他是印度人,西方二十八祖,后来东渡来中国,向笃信佛教的皇帝梁武帝传授《楞伽经》。梁武帝一生弘扬佛学,自称‘菩萨皇帝’,却听不懂达摩的经。达摩只好叹息离去,乘一苇渡江到北魏,终无人相信,达摩便在嵩山少林寺岩洞内面壁九年,最后遇上慧可断臂明志,才将衣钵传授于他。以后经过六祖的弘扬,才确立了禅宗后世百代的地位。试想,当初达摩要是耐不得寂寞,岂不是使禅宗失传了吗?”
“……您现在哪座寺庙里呢?”
“寺庙?我从出家之日起就没进过庙,闲云野鹤,终日浪迹江湖耳!”
“衣食咋个解决?”
“放心,‘任凭弱水三千,我取一瓢饮’,足矣!”了凡端起酒杯,又美美地饮了一大口。
武石突然心有所动,他到书橱里取来在葭县大庙里临摹的壁画给了凡看。了凡一一看了,赞不绝口,连称精品,还要武石带他去实地观看。
武石又想了一下说;“周先生,我想和您协商一下,您看……能不能就到那座大庙里去住持?——省里、地区和县里的宗教部门,我去打交道。这批珍品,再不保护,就完了,其他人又不合适……”
了凡没等他说完,欣然同意:“可以,我正想找个清静庙宇安度残年哩!没有其它和尚最好,省却了那些早诵晚课的规矩。你在省里活动活动,拨点经费,我把它搞成第二个敦煌!”
了凡拿起竹杖就要走,一转身发现了武石别在墙上的草图,他问:“这是你的创作?”
武石正在发愁,忙拉着他,将自己的构思告诉了他。
了凡听了,毫不迟疑地指着第三张草图说:“这张好!”
“可是……”武石将自己的顾虑告诉了他。
了凡冷冷地指着前两张画稿说:“这哪是绘画,这是演戏!你是导演,让大家扮角色,然后‘不要动!嚓!’拍摄下来。情节性,文学性,你还没有挣脱它们,这就使得你的画只具有和照相机同等的功能!”他用手指着第三张草图说,“这张,人在中景的最好。”
“这张看不清毛主席的脸。”
“看不清脸就认不出人来?比方说,你的一位朋友来看你,远远你就认出了他,是靠什么辨认的?是靠眉眼还是靠体形和动作特征?你把毛主席画得再大,他的胸襟却难以表现。人小了,他的气度和意境却可以从背景上来补充。对于绘画来说;环境往往是人物心境的一种外延——你好好画,这张画有味道。”
他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来说,“还有,你好象太紧张了,画画要放松,要轻松。古人说要‘游乎艺’,《艺概》上也说‘古人意在笔先,故得举止闲暇’,只有完全放松,才能达到一种化境!哈哈哈,瞎说一气,贫僧告辞了,告辞了!”
看着了凡飘然而去,武石又关上门,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他找来一张珍藏的丈二匹宣纸,别在墙上,眼睛盯着看……等到一瓶“西凤”喝完,他已半醉,提起一支大笔,濡饱了墨汁,向纸上厾去……
三天后,一幅巨作《雄兵百万》完成了。这是一幅气势恢宏的巨制,浓重的墨色和鲜艳的(株)砂占了大部分画面。武石却被自己所创造出的形象吓住了,他迟疑着,久久不敢示人。终于,他冲出家门,给朱心言拍了一个电报,请他来看稿。他真有点吃
不准啊!
朱心言刚进门,就被别在墙上的大画吸引住了,他久久地注视着画,嘴里喃喃地说着:“哦,了不起,了不起!”
武石疲倦地倒在沙发上,两眼不敢看画面。
朱心言一下扶住武石的肩膀:“武石,你画了一张怎样的画啊!”他满心欣喜地看着这个才情卓越的年轻人。武石的才气和气魄已在这幅画上完美地得到了体现。他敏锐地注意到,在这张画上,既有中国画的笔墨,也有油画的丰富色彩,还带有版画强烈的反差,武石以他的天资将这些营养集中起来,创造出了一种崭新的境界。画面上的黄土高原不再是一片贫瘠的土地,它被武石重新组织过,美化了,它以无限磅礴的气势伸展着,凸现出一种特有的意境来。雄浑,粗犷而又带点野性,这便是这幅画勃动着的灵魂,他已经预感到,这幅画将会引起相当大的反响!
“你为中国山水画开拓了一个新天地!古人没有表现过这些‘穷山恶水’,你却画出了它的至美,从美学领域来说,这是一个新疆域。”他又看看那三幅草图,“相比之下,还是这幅好,人少,却远胜千军万马,题目也起得好。一以当十,艺术的规律就应该这样——我想亲自为你的画写一篇评论。”
武石惶惑地问:“真有这样好吆?这才是草图……”
“哈哈,真是当局者迷哦!”他环视左右,“嗯,你信上说,还有,一幅《胜利的火炬》油画呢?”
武石诡秘地笑了:“在给你看以前,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啥子,看画还要提条件?乱弹琴!”
“我想,在画上署上和郜长生合作。”
朱心言一怔,为难地说;“恐怕不妥吧?他的问题,中国美协是知道的。这次是为革命博物馆和革命军事博物馆陈列画的,
不同于一般的展览,他的知名度也不够呀——”
武石不以为然地说;“只要画得好,要啥子知名度!我想过,只有让他参加这次创作,才能解救出他现在的困境,这也算是戴
罪立功嘛!”
“可我听说,那张画从构思到构图、人物都是你创作的,报到中国美协去的选题也只有你一人署名啊。”
“我可以拉他来合作嘛!他的素描功底好,可以帮我推敲人物形象——不瞒你说,我已把他请来画了半个多月了。你同意
也罢,不同意也罢,反正已经画了!”
“画得如何?”
“郜长生造型能力强,基本功扎实,就是色彩差一些。我原来设想画成象梵高笔下的星空,旋转的、灿烂的光华布满了,可
到他笔下,效果出不来。而且,他画油画把握性不够,往往一个人物画得很好,可他又犹犹豫豫地把他刮掉了——他还缺少判
断能力,带有一种不稳定的游移性。”
“在校时他也是这样。”
“但是,他很勤奋,要让他多画多锻炼,会出头的——怎么样,帮帮忙吧?让他参加合作?”
“你先斩后奏,叫我有啥办法呢?只好帮你去说情啰!”朱心言无可奈何地将两手一摊。
武石还有一个隐衷没有向朱心言说明;那次“八·一五”之夜的邂逅,太令他伤心了,他不敢再去揭那已结痂的伤疤……
朱心言又回过头来看看那张《雄兵百万》,说:“我看,这张画要在全国引起轰动的……怎么样,我带走?”
武石急忙阻拦道:“不,不,还不行,我还想再画一稿试试……”
朱心言欣喜地看着他:“武石,看样子,你真是要‘九朽一罢’咧!”
第 八 章
《雄兵百万》果然在全国引起了强烈的反响,人们惊异地注视着这个新崛起的画家。美术界理论权威朱心言在报刊上撰文肯定了这幅画的成功,《雄兵百万》便成了全国各种报刊竞相刊登的大热门,武石的名字也愈来愈多地被人们所提及。
武石久久地沉浸在一种始料所不及的欣喜之中,乘着那一次冲动的余热,他将过去的写生稿都陆续整理成正稿,发衷了出来。他无暇顾及它事,潜心于创作,已到了一种神往的地步。
四十出头的武石,已是功成业就了。
家里却是乱成一团糟。姜岚在三年自然灾害里得了浮肿病,又转成肝炎,经常住院。后来就全天在家休息了。长期的病痛使得她的脾气变得坏了,武石又经常外出不在家,她举目无亲,只能靠抽烟来打发日子。康枫倒常邀她去玩,可她又怕去康枫家,她在那个井井有条的家里自惭形秽。原先家中的事全靠一个雇来的老保姆,偏生这位老保姆又是一双小脚,陕西人,做不来米饭炒不来菜,只会擀面条包饺子,武石吃不惯,姜岚也不满意,便和她吵架。结果保姆如走马灯般换了一个又一个,家里就更乱糟糟了。戈娃渐渐大了,武石想培养他学画,可他不干,他仍然经常一个人蹲在屋角里不知想些啥,他和这个“大”合不来。姜岚溺爱他,更纵容了他的坏脾气,每天都有被他欺侮的孩子上门“告状”。唯一可心的是老二异娃,他聪颖天成,伶俐活泼,画的一些儿童画稚拙可爱,武石便有心培养他。这却引起了戈娃的妒忌,经常将他的画扯坏,两人便打成一团。
只有杨万娃来了,家里才有一种和谐的气氛。
杨万娃每年都要来,他依然受到武石的资助,他将这钱全用在高大民身上。去年高大民考上了省美术学院,他来得就更勤了。他一来就将家里的大小活儿包揽了,每天接送两个娃儿去学校,武石夫妻再三阻拦也没用。
一直没有见到他的婆姨王凤芹,让他带来他也不肯,说:“成天钻山沟,土包子似的,怕城里人笑话哩!”武石却还记得那是个俊俏伶俐的媳妇。
春节前,杨万娃又来了,他挎着一只大包袱,里面满满当当地装着核桃、河畔枣、油旋、小米和黄米糕。他喜滋滋地一样样往桌上摆,突然被武石喊住了:“慢,那是啥子?”
“啥?啥啥也不是,”杨万娃笑吟吟地抓了一大把河畔枣给戈娃和异娃,说,“嘻嘻,过年,娃吃哩。”
武石上前揭起那张盖在黄米糕上的剪纸,仔细看着:这是一张用剪刀在梅红纸上剪出来的《百子图》,当中一株硕大的梅花树,树上树下活动着几十个娃娃,有鼻子有眼,动作神态都很传神,花和人物的穿插,疏密都恰到好处,处理手法也简洁而大气,带有浓郁的乡土气。他连声称赞,问杨万娃是在哪买的?
杨万娃搓着手,憨憨地笑着说:“嘿嘿,甚买的哩,那是咱婆姨瞎胡弄的咧……’
“你婆姨剪的?剪得好!她会画画?还有没有?”
“咱那里的女子们都会剪。到了年下,窑洞窗上都贴满了哩,大姑娘小媳妇比手巧,可美着咧——赶明儿咱再给你带点来,值啥哩!’
武石正拿着剪纸在上下打量,冷不防戈娃窜上来抓走了,
“我要嘛——”眼看一张剪纸被揉成了团。
武石正要发火,看看姜岚和杨万娃,只好忍住了,摇摇头说:“十多岁了,还要‘人来疯’!”
武石转过身,兴冲冲地对杨万娃说,“大哥,走,我跟你回家去过春节!”
姜岚和杨万娃都楞住了,姜岚叫着说:“咋,你是撑糊了?春节也要钻山沟?’
武石不顾姜岚的叫喊,拉着杨万娃在除夕夜赶到了米脂乡下。
平日单调荒凉的穷山沟却在春节里被点缀得五彩缤纷,家家户户的大姑娘小媳妇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领,找些五颜六色的彩纸,剪成各种各样的窗花贴在家里,实际上也就在暗暗比着谁的手艺巧?武石一个春节里借着串门拜访的机会,做了一个调查,摸清了这一带的几十位巧女子的手艺,收集到了几百张来自民间的剪纸!这些剪纸没有模式,不受拘束,真正是千奇百怪,大胆想象。特别是杨万娃的婆姨王凤芹,五十岁了,却剪得一手好窗花,周围几十里地的人家办喜事都要央求她去剪哩!武石无意间挖掘到了一个民间艺术的宝库,心中十分高兴,节后立刻赶回美协,提出了想创办一个农民画基地,由省,地、县的专业人员轮流下去辅导的计划……
从此,农民画家王凤芹和她的姊妹们的名字就经常被人提起了。
一天下午,武石正在画室里整珲在米脂的写生稿,听得有人敲门,他放下画笔,很不情愿地去开了门,使他大吃一惊的是,门口站着一位面貌酷似曹渝的少女,
他心中陡然一惊,旋即又镇定下来,端详着那双似曾相识的弯弯的黑眼睛问道:“你找谁?”
那双黑眼睛弯了一弯,脸颊上浮现出一对深深的酒涡来:“武老师吗?我是——高大民的同学。”
既是高大民介绍来的,他就不便拒绝了。那位少女大大方方地在画案前站定,对他说:“武老师,我是慕名来求见您的,您不会见怪吧?”她的头一偏,现出一副调皮的样子,两眼毫无顾忌地盯牢武石。
武石却不敢直视那双乌蒙蒙的眼睛:她长得太象曹渝了,在那双眼睛里浸泡着令他心酸的往事……他淡淡一笑,请她坐下,“你叫——?”
“我叫冯霭霭,在美院中国画系读二年级。”她不肯坐下,站在那里急急地作着自我介绍,“我想请您看看我的画。”她扫视了一下零乱的画室,又补充了一句,“您是大画家,很忙……请原谅我的冒昧。”
武石笑了:“啥子大画家!来,看看你的画……”
武石一一看着她的画。和她秀丽的外貌不同的,是她的画具有的那种男子式的泼辣和豪放。显然,她在模仿着武石的风格,虽然在骨力和笔墨等方面都欠火候,但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已是相当难能可贵的了。最令武石赞赏的是,她的画落落大方,没有那种小家气和脂粉气。武石兴趣盎然地挑出几幅来作了讲评,又取笔来作了示范。
冯霭霭将画卷起,犹豫了半天,从书包里掏出一份请柬来,对武石说:“武老师,我们院学生会想请您去作一次讲座,示范示范,不知您……?”
武石抬起头来,下意识地凝视着那双弯弯的笑眼,那里包含着一种显然不容拒绝的企求。他点了点头,接过了请柬。
冯霭霭高兴地背着书包就要走,武石象是无意地问了一句,“你和高大民——?”
她愣了一下,大方地说:“我们是同学——也是朋友。
这个姑娘的气质不错!武石为高大民能挑选中一位这样的女朋友而感到高兴。
星期六,武石应邀去美院作讲座。礼堂里挤得满满当当,学生们见到了他们久已崇拜的画家,热情十分高涨。
从讲座一开始,武石就注意到,作为这次讲座的组织者,冯霭霭穿得很出众,一条天蓝色的背带裙,衬着白衬衫和天蓝色的蝴蝶结,坐在第一排,十分引人注目。在讲座过程中,她一直用一种崇敬的,神往的和痴迷的眼神在追随着他,有好几次,他们的眼光相碰上了,武石不得不转过脸去。
讲座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了,下面要进行示范作画。趁休息,冯霭霭匆匆走来,将一张纸条递给了武石,上面写着:
武老师:下午六点半还要和音乐学院进行联欢,如能光临,则不甚荣幸之至。
武石笑了,冯霭霭巧施连环计,叫人难以拒绝!他抬起头来,拥挤的人群中已不见了那个天蓝色的蝴蝶结。
冯霭霭是今天所有节目的主持人,当她引着武石走进会场时,学生们都欢呼起来。在这里,武石觉得,和刚才的讲座比起来,这样的形式要随便多了,也亲切多了。他兴致勃勃地和大家一起玩着“击鼓传花”的游戏,一起蒙住眼睛往一张大纸上画鼻子,他们笑得前仰后合,置身在这些学生中间,武石觉得年轻了许多……
正在欢笑之间,突然灯光灭了。武石正在惊诧,大家似乎早有准备,纷纷取出一支支蜡烛点燃起来,礼堂到处亮起一圈圈光晕,笼罩上一层朦胧而神秘的气氛。音乐声也悠悠地响起来了,学生们立刻成双成对地跳起舞来。
学生们全下舞池了,只剩下武石孤零零地坐在那里,有点不知所措,他茫然地看着一对对的舞伴在他面前旋转……突然,冯霭霭出现在他的面前,喘着气说:“武老师,请您跳舞,行吗?”
武石稍一踌躇,便站了起来,和她旋入了舞池。他敏感地发现,冯霭霭的身体在他的臂弯里有些微微发抖,她的胸脯剧烈地一起一伏,拘谨地踩着节拍。为了安定她的情绪,武石夸奖她:“你的舞跳得不错。”
“是吗?”冯霭霭有点得意地说,“她们都不敢来请您,我和她们打了赌……”
“为什么?”武石感到愕然。
“您是全国知名的大画家嘛,”冯霭霭微嗔着说,又补上了一句,“您是我请来的……”
武石笑了,摇摇头,他万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和这些年轻人在一起,他感到一种由衷的轻松和愉悦,他已经好久没有这样轻松过了,也好久没有跳过舞了。他左右望望,俯下头问冯霭霭:“高大民没有来?”
“他下乡实习去了——他不会跳舞,从不到舞场来。”冯霭霭想想,又向武石闪了一眼说,“他显得比您还老成。”
武石大笑起来:“你真会恭维人。”
冯霭霭认真地说;“不,是真的,他性格内向,寡言少语,成天闷在那里不出声,只顾自己练线描,看理论书。但是他的艺术感觉不错,有自己的追求——而您,远远出于我的想象……’
武石来了兴趣,问道:“哦,你原先对我的想象是啥样子的?’
“我知道高大民和您热悉,早就让他带我来了,可他不肯,说怕您责怪,我一气,就自己闯来了。嗯——原先,我想,您该是个又高又瘦的老头子,花白头发,满是胡子……”冯霭霭歪着头说。
“那是齐白石!”武石和冯霭霭一起大笑起来。
转了两圈后,一曲终了,武石陪冯霭霭回到座位上。冯霭霭用一方小手绢搧着风说:“这是我在校参加的最后一次晚会了……”
“为什么,你不是才上二年级吗?”武石惊诧地问。
“我父亲上个月去世了,我的母亲没有工作,我得去挣钱养活她……”冯霭霭黯然地说,用手绞着手绢。
武石的心变得沉重了,他想不到这位年轻活泼的姑娘身上竟还有着一副沉重的生活负担,一股恻隐之心油然而生。他思忖了一下,轻声对她说:“这样吧,美协正在招收学员,你要愿意,可以来考,我们想想办法……”
“真的?”冯霭霭被这意外的消息惊住了。
武石郑重地点了点头。
冯霭霭两手一拍,笑了起来。正在这时,乐声又起,她忘情地上前拉住武石的手就下了舞池……
……加了弱音器的小号和“巴松”优雅地吹着,轻柔的乐曲声便缓缓地流出,弥散在这充满了浪漫气氛的礼堂里。冯霭霭
的手臂软软地搭在武石的肩膀上,眼神痴痴地盯住摇曳晃动的烛光,脸颊上因剧烈运动而泛起一阵红潮,本能地移动着轻盈的脚步……武石下意识地端详着被微弱的烛光照耀着的这张充满青春活力的脸,看着她身体轮廓上的那一圈金色光晕,不禁回忆起在“八·一五”之夜,那被火光照亮着的另一张极其相象的脸来。他微闭上了眼,仿佛又回到了那已逝去了的年代,拥着那个已杳无音讯的人。莫非,青春就此回来了吗?
一切如梦如幻!
……已经很久了,还是在安吴堡的“青训班”里,武石学会了跳舞。星期六的晚上,没有舞厅、没有乐队、也没有灯光,一群年青人就在古堡的土地上拉开了舞场。一盏微弱的油灯跳跃着,将橙黄色的光晕投在斑驳的寨墙上和人们的轮廓线上,沙雁吹一只破口琴伴奏,那股情调浪漫极了!记得他们跳完了大秧歌和集体舞,就学跳交谊舞。武石不会跳,就踅在灯火阑珊处,曹渝蹦跳着来拉起了他的手,教他跳……记得在灯光照耀下的也是那么一张泛着红潮的美丽的脸庞,曹渝眼神痴迷地仰望着他,胸脯一起一伏,手心温软而潮湿,依偎在他的怀里,小声地数着“一——二,三,二——二、三!”和他缓缓转着圈……
“崩—一察察,崩——察察”……武石闭上眼,只是本能地随着乐曲声移动着步子……
……记得那天晚上他手脚特笨,不知踩了多少次曹渝的脚,转圈时又撞落了沙雁披着的日本军大衣,灯光摇曳,黑彰幢幢,他拥着曹渝,浑然不觉,如鱼儿入水般转过一对又一对的舞伴……就这样,曹渝还夸他乐感好,踩的节拍准,会带人——真是天知道!
……不知什么时候散的场,也许还没散场他俩就溜了出来。月牙儿冷冷地高悬着,照着安吴古堡峥嵘的剪影。他俩互相依傍着,并肩靠在粗糙而坚硬的寨墙上,呼吸着冷冽而清新的空气,看着横亘在星空下的那一片黝黑的荒原大野,什么也不愿意说,
只是将双方的身体靠得更近、更近……
……不知什么时候,曹渝轻声哼起了歌曲,那是几首流传到解放区的俄罗斯民歌,在这月夜听来,带有几分忧郁和哀愁,和眼前的景色融成了一种如怨如诉的浪漫情调,久久不能散去……
……武石闭上眼,让那乐曲慢慢流淌过自己的心田,他感到一种由衷的温馨……歌声渐而变成了乐曲声,他凝神去听,辨出这正是曹渝向他介绍过的那支《滔滔的德聂伯尔汹涌澎湃》……他慢慢睁开眼,回忆的幻境消失了,一阵痛楚感向他袭来,他轻声呻吟了一声:这样一首令人难忘的曲子,偏生在这种场合奏起!未等一曲终了,他慢慢放开冯霭霭,轻声说:“对不起,我头痛,先走了。”就疾迷离开了舞场……
冯霭霭和她的同学们对武石的猝然离开都感到相当大的惊奇,其实,她们又怎能体察到武石此刻心中正经受着巨大的煎熬呢?
第九章
如果将历史进程比作是一条川流不息的长河的话,那么它绝不是一条永远澄静如练的碧水,它的而会掀起滔天的浊浪,时而也会泥沙俱下、吞州漫县;时而也会怪戾如一位暴君,杀戮掉无数无辜的良民百姓。然而它不屑回顾,只是一泻千里地向前,向前。只有当水落石出、潮平沙软的时候,人们才会倾听那些刚刚洗去蒙尘的幸存者们诉说他们的余悸。
然而对于苏梦蘅来说,那样的诉说也成了多余,他以绅士的高傲和儒家的逆来顺受容忍了这一切,也稀释了这一切。
九年了,他戴着“地主”的帽子在乡下劳动,见识了许多他以前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农活,他默默地在乡间田头干活,根本没有去申诉。他知道苏家在这个县的地位,他也目睹过父辈的盘剥和淫逸,他虽然没有直接参与过那些收租的活动,但是作为苏家的大少爷,他懂得“父债子还”的道理。他只能老老实实地去劳动。他根绝了一切幻想,断绝了和九弟的联系”心灰如死地去改造自己。虽然在闲暇之余也默诵过几句“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之类的诗句,却再也没有梦想过在这一辈子还能再拿起笔墨来作画。
去年,公社里通知他:他的问题已得到甄别。不是地主,帽子也就自然消失了。不久,他被省师范学院艺术系聘为副教授,还被增补为省政协委员。
对这一切令人目眩的变化,苏梦蘅已经没有那种心理承受能力去回顾、去感叹唏嘘,他只想在有限的时日里抓紧补上那久已荒疏的学业。
武石得知了这一喜讯,立即来信邀请他到C城来住一段时间,他在感情上还欠着大哥的一笔债。
苏梦蘅本不想去见那位现已蜚声全国的九弟,他倒并不计较九年前那件事,他以一种本能的自负而拒绝仰视九弟头上那一轮眩目的光圈。他一无成就,他自惭形秽。但是,抵不住九弟热情地一再来信,他终于去了C城。
尽管过去兄弟间多有龃龉,但毕竟是一母所生的手足,况且相聚之日无多,重新见面那天,两瓶“西凤”酒底朝了天,兄弟俩都酩酊大醉了。
武石将苏梦蘅请进了他的画室。当苏梦蘅趔趄着醉步,看
到壁上正挂着九年前他们和周瘦琪合作的那幅《三友图》时,他
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忍不住哽咽了起来……
武石的那一大批画使他深深地吃惊了。如果说,九年前他见到武石的画时还只是叫好的话,那么今天就更加坐立不安了。
武石显然已经具有了一种大家的风范,他拥有一大批作品,都在全国打响了,很有影响,这使他在羡慕之余又带有几分愧怍,还有几分往事蹉跎的嗟叹。然而,更令人不安的是那批画的风格,那是他以前从未见过的一种崭新的绘画,那是一批充满了野性的、呼喊的力作!尽管他博览群书,又遍临了宋元以降的名家名作,但也没有看过类似韵风格。他或许能从狂放不羁的徐渭的画中,落笔如惊风疾雨的石涛和尚的笔底,怪诞冷僻的八大山人腕下能窥到一两点意蕴,然而武石画中雄浑的气魄,浓烈的色彩和粗犷的笔墨又是古人画中所不具有的,它们和古典的任何作品都不同!黄土高原,这种古人所不屑的地貌入画已经够新鲜的了,何况又采取了一种崭新的笔墨。
一一看着画,他又不能不佩服九弟敏锐的捕捉生活的能力和极佳的艺术感觉。虽然他从小就发现了九弟的才能,但直到现在,他才刮目相看。许多在生活中平凡的、甚至是丑陋的事物,一到了他笔下,就立刻变为美丽可爱的形象。一座窑洞,一排黄河边的纤夫,一大片贫瘠荒凉的黄土高原,在纸上都变成雄浑质朴的画。特别令他赞赏的,是九弟画中的意境,那是令人赏玩不尽的,合了古人“画已尽而意未尽”、“笔不到意到”的画论,真是画外有画,境外有境。
他的酒醒了一半,俯身在画上,仔仔细细地看着。九年的蛰居生活,使他耳目闭塞,手眼生疏了。他不得不从心底暗暗承认,九弟的成就已在他之上了,这使他在欣喜之余又感到一点失落的惆怅。
一夜无眠。他对着那些画看了通宵。而武石则早已倒在沙发上鼾声如雷了。
住了不久,正好省美协组织画家到陕北去下生活,苏梦蘅也随着去了。
来到这片苍凉荒野的黄土高原上,画了一辈子画的苏梦蘅反倒手足无措了!他从记忆中搜索着古人的适用的笔墨:范宽、李成或许能寻出那份雄阔的气势来,可又缺少那一份荒野;石涛,黄公里的笔下烟云变幻,根本不适用于那一片干涸的高原。他试着画了几张,可不是象匡庐的清秀就象峨眉的幽深,他一筹莫展了。整天看着武石如鱼入水般地纵笔挥毫,他体蕴到了九弟这一番探索的甘苦。
他的自信心第一次受到了动摇。
在延安住了半个月后,他们北上经清涧、绥德、米脂到了榆林,然后折返南下到了葭县,由郜长生陪着去大庙看望周瘦琪——了凡和尚。
大庙虽然还残破,但主要的殿堂已经修缮过了,庙门口新挂了一块柏木做的匾,用石绿写着“祗园禅寺”四个魏体字,苏梦蘅一看便知是了凡的手笔。了凡身着一袭皂衣,正在庭院里刈草”看到他们进来,忙忙地丢了锄,上来迎接,让进大殿东侧的方丈室里去坐。
方丈室,顾名思义,是一丈见方之地。了凡的方丈室,略为大一些,简陋之极,一桌一椅一榻而已。窗下搁一块铺板,放一些纸墨笔砚,就作了画案。墙上四壁光光,仅悬一帧白描释迦牟尼像,两旁一副对联,何绍基的字,写着:“快坐崇山观大水,慨悟世事感时人”,除此而外,一无它物。了凡命小沙弥沏了茶来,几人就胡乱坐了,端着喝。
武石问道:“周先生,我记得这座大庙原先是没有名字的,怎么变成‘祗园禅寺’了?”
了凡一笑说:“我来到此地,庙里还是荒无一人。后来省宗教部门和地,县都拨了款来,就陆续来了和尚。我将那点钱用来修了修房子,又向海外的朋友募化了点钱,全用来修补佛像和壁画了。后来,我又去翻了县志,才知这里早在北魏年间就有了寺庙,以后历尽兵燹,屡建屡毁,大夏赫连勃勃也曾出资重修过,现存的是明代嘉靖年间修的,原名‘祗园寺’,我就补上了。”
武石想想说:“‘祗园寺’?莫不是给孤独长者请释迦讲经说法之处?’
“正是这个典故。释迦得道后,给孤独长者请他来讲经,向祗陀太子买祗园。太子说除非以黄金铺地我才卖园。长者果然以黄金砖布满祗园,建成精舍后请得释迦来居住说法,给孤独长者也就园出家。我这个荒寺,也是四处布施建成的,起这个名正应了这个典,真是巧合!”
了凡呷了一口茶又说:“我来这里后,将庙里的塑像和壁画作了一次清理,还编了号,没想到这里竟有如此丰富而精美的珍藏!塑像大多为金元时期所作,也有明清的,佳品不多。壁画则相当精采,甚至还寻到一堵北周天和二年间所绘的《维摩经变图》,但是已残破不堪,难以辨认了。另外有几堵唐宋之间的壁画,十分精采,也是保存不好,多有剥落了。明清以降的壁画,全无神韵,庸俗不堪。我本想将它们全部铲去,不想在那一层墙皮下又出现了一层壁画,竟是初唐时代所作,神采毕现!目前我正在整理……”
了凡起身,引大家到庙内参观了一圈。大家对那些壁上的画赞不绝口,揣摩了很久,直到小沙弥来请用斋,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祗园寺远离县械,处于荒山大野之中,风景虽好,生活却十分清苦,大家就着些庙内自种的蔬果吃了一餐,便在后殿西侧的客寮歇了。了凡将武石和苏梦蘅的手一捏,两人便悄没声地跟他到了方丈室。
了凡随手关了门,从廊下端出几碗菜肴,又捧上一只细颈陶壶和一只瓦制尿壶放在桌上,取了杯箸,让他们坐下,说“请——今晚一醉方休!”
苏氏兄弟惊呆了,看他从陶壶中倒出酒来,又去剥糊在尿壶口的泥块,忙忙地问:“这是啥子名堂?”
了凡哈哈大笑:“这是我从峨眉山老和尚那里学来的——尿壶(墩)肉!放心,新尿壶。外形虽难看,算不得美器,可是内容却奇佳。还有这种雪蘑芋,也是峨眉的特产。怎么样,动了鲈鱼莼菜之思了吧?”
三人举杯大笑,一饮而尽。
了凡摇摇头:“这么多年来,梦蘅兄大起大落,蒙冤遭屈;我一生不得志,最后身入空门,只有芷蘅扶摇直上,一路风顺,想不到竟在此荒山萧寺中聚首,真令人感叹不已!”他转向武石,“倒感谢你给我介绍了这个好地方,十分幽静。我出家时原以为从此告别艺术了,没想到现在日日与艺术同居!我记得新都宝光寺内有一副对联说:‘世外人法无定法然后知非法法也,天下事了犹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倒是我这一生的写照——前半生以非法为法,后半生以不了了之……也罢,我就从此面对残壁,修修补补,了此残生吧!”
武石说:“不,周先生,现在形势不同,提倡‘百花齐放’了,你还可以还俗的嘛!”
“还俗?”了凡冷笑一声,“不瞒你们说,前两个月,那位大师的女儿来信找到我了,她现在定居法国,是一位富商的遗孀。她说,画商们对我的画很感兴趣,出很高的价收购,她让我到法国去……”
“是啊,你完全可以出国去嘛。”苏梦蘅也说。
了凡仰头又是一阵冷笑:“我写信去和她说,请她把那些画款买成颜料和金箔纸给我寄来,我要修庙。我还专程到县城去拍了一张照片寄给她,一张和尚的照片!哈……”
武石忍不住说:“你也太残忍了。”
“残忍?不这么残忍怎么办?等头发长长了去法国和她结婚?你让我的晚年平安一点吧!”了凡站起身,从榻下取出一轴画来说,“给你们看一件宝贝——”
他将画打开。那是一轴白描长卷,画了几十个人物,动作神态非常生动。了凡得意地说;“猜猜看,这是谁的作品?告诉你们,这是初唐西域著名的画家尉迟乙僧的白描粉本,就是刚才你们看到的那幅壁画的底稿,被前人藏在一堵夹墙里,可能是为了以后修补用的,被我无意间发现了。看看,多么精采的笔法,这是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啊!我准备根据它来修复那堵壁画哩!’
他狡黠地向武石挤挤眼,“国外卖画得的那笔钱,修补它还不够哩,我还想捐她几个钱哩……”
他收起画,又坐下喝酒,沉思着说:“我将庙里的壁画上的形象归了类,共分佛、菩萨,声闻,护法四部。我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就是佛像画得最拘谨,菩萨次之,以声闻和护法最为传神。因为佛是最高教主,一招一式都不能越规矩,要显示它的威严,所谓‘三十二相”八十种好’,不能走样,就产生了毫无生气的概念式样。菩萨是佛的内眷,就可随便一些,装束上也可戴缨络和宝冠,还可画出妩媚的女体形态来。最有生气的是声闻,他们
是弟子,也叫罗汉,是永住人间的智者,动作最随便,也最富个性,抓耳挠腮、交头接耳,甚至脱鞋睡觉的都有。护法诸天就不必说,既有怒目的金刚,又有飞舞的飞天,生动极了。我想,画画不也是这样吗?每每当我想认真画一样东西,一个人时,我总是小心谨慎,生怕走样,结果画出来的虽是象了,可是往往显得拘谨,毫无神韵,甚至连笔墨也不敢放开;而那些不经意的信手之作,倒反而非常生动,这其间的道理不是一样吗?”
武石拍了一下手,说:“我也有这个感觉。画普通的人我的笔墨反倒放得开,画领袖就小心翼翼,生怕不象。结果一张画上最生动最有个性的反是那些次要人物。哪怕在同一张画上,画背景时得心应手——山水嘛,画错了再改就是。那张《雄兵百万》,山水画得很快,毛主席的像老是空在那里不敢画,反复练习,也不敢用笔墨,生怕冲坏了形象。结果有一天晚上喝多了酒,也不晓得昨个搞的,来了胆子,稀里糊涂就画好了,醒了时是再也画不好的……”
了凡指指武石:“你的画我大都看了,气魄相当大,敢用脑子,但是还得再上一个台阶。你想过没有?世界上的画,千变万化,无非可分两种。一种重点在描绘对象的个性,而画家的个性则不被强调——虽然它必然存在于画中。这样的画追求象形,追求栩栩如生,追求如实,唐宋的人物画如此,印象派笔下的光与色也如此。另一种则着重突出艺术家对物象的独特的感受和理解并作出独特的处理,反而不大强调对象的个性,八大山人是这样,梵高也是如此……”他停了一下,悲怆地补上,“我也作这样的追求。可惜的是,我们现在的观众还没有达到这样的欣赏水平,所以就注定了我的寂寞一生……你目前还停在前一种境界里,虽然个性有所显现,但还不够。我想,你作画的过程太顺利了,缺少挫折,可能和这有关……”
一直在一旁喝闷酒的苏梦蘅插上来说:“九弟的画,我很欣赏,但是我觉得,他笔下的传统太少了,不耐看……”
了凡不以为然:“非也,他的画还是有传统的。象那张《雄兵百万》,群山万壑之中,除了毛主席,就只有一人一马,却给人感到正有百万雄师行进于山野之中,这正是和中国画‘藏而不露’的意境相合,和宋人笔下‘深山藏古寺’一画中只露一酒旗于树丛中的构思有异曲同工之处,怎能说没有传统?”
“我着重指笔墨!他的那些山石黄土的皴法,不上十八描,寻不出渊源也就罢了,却处处出露圭角,显示出一股霸气,一股野气。还有,用那样浓的硃砂色来染黄土……”
武石在一旁笑着说:“大哥,不是(朱)砂,是用香蕉水和了印泥往上皴的,比袜砂要强烈得多!”
苏梦蘅皱着眉摇摇头,“效果还可,但太火太悍!画,和诗同,还是要温柔敦厚为上品,不一定非要这样剑拔弩张嘛,千多年的传统笔墨,总还有可借鉴之处嘛!”
武石执拗地反诘,“大哥,你说说,古人中哪一位画过这黄土高原?展于虔、王维,董源、巨然、范宽,李成,米芾直至元四家、明四家。清代大四王、小四王,以至石涛、石(奚)、弘仁渐江,我都找过了,没有!我想尝试学黄大痴的浅绛山水用上去,可是不行,这样厚重的山水,用淡淡的赭石染不出那份深厚来!”
了凡在一旁说,“其实,只要画得好,关古人何事?张融就说:‘非恨臣无二王法,恨二王无臣法’,前无古人,就创造出一种‘黄土高原皴’又有何不可?梦蘅兄,多年不见,不要又抬杠,‘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来来来,干掉它,下一次不知还在哪里相聚哩……”
当苏氏兄弟醉意朦胧地回到客寮时,众人鼻息(鼻)(鼻),睡得正熟。
第 十 章
今晚月亮很好,光光地照着。有几缕月光从窗棂间射进客寮,给砖地上也铺上了一层银霜,映得满壁生辉。
听着满室的鼾声,武石却难以入眠。他翻来覆去躺了一会,便悄悄披衣走出房来。
月光照得满世界一片银白!露台上亮得耀眼,其中又布满了斑斑驳驳的树影,组成了一组组美丽而抽象的图案。高高低低的岩石。远远近近的峰峦都好似罩上了一层银雾,朦胧而透明。浓黑的阴影里,几只萤火虫在一亮一灭,殿堂檐间的铁马发出轻微的叮当声,轻幽而又悠远。
武石在露台的台阶上坐下,石头是温温的,还带着白天的余热。他仰头望望,空中断云微度,河汉耿耿在天。他静静地听着山风和松涛的絮语,渐而变成一片沙沙之声,由近而远,悄然而去。忽而又传来两声夜禽的啁啾声,带着几分凄清……他若有所思地坐着”心境却又平静得微波不兴。在这个令人难以忘怀的祗园寺月夜里,他什么都想,又什么都不想!
天阶夜色凉如水,武石坐了很久,才抱着膀子回客寮去。刚转过露台下的一座经幢,他才发现那一侧的台阶上还坐着一个人!远远看去,是一团朦胧的白。
武石吃了一惊,走近一看,发现竟是冯霭霭!
自从那次联欢会后,冯霭霭便和武石很熟悉了。她经常和高大民一起去武石家,有时也一个人去。她是一个很活泼很大方的女孩子,和姜岚,戈娃、异娃都玩得很熟。以后,省美协招收学员时,武石帮了帮忙,把她招收了进来。这样既不荒废学业,又有点工资收入补贴家用,冯霭霭很是感激。当美协成立画院时,她便正式拜武石做了老师。她很聪明,刻意模仿着武石的风格,学得很象。这次到陕北写生,她作为唯一随行的学员跟来了。
冯霭霭正抬着头看在云中钻行的月亮哩,看到武石,也吃了一惊,忙要站起来。武石笑笑,在她身边坐下了。
“干啥子呢?”武石问。
冯霭霭不好意思地笑笑:“什么也没干,睡不着,出来坐坐……”她叹口气,看看天,“月亮多好!”
武石也抬头看了看:“是啊,苏东坡就最喜欢月亮。”
冯霭霭感兴趣地问:“武老师,听说,你和苏老师是东坡的后裔?”
武石皱了皱眉,“啥子后裔?我早已不姓苏了。”
停了一下;冯霭霭又问:“武老师,听说,武师母就是在这里生的戈娃?”
又是这些令人心烦的往事!武石仰过头去看月亮,不理她。
冯霭霭自知失言,也掩饰地抬头去看天。忽然,她象小孩子一般欣喜地叫起来:“看,看,月亮在走!”
武石笑了,真是个孩子,他想起六祖惠能的一句偈语,便说:“那不是风动,也不是月亮动,而是你的心动!”
“心动?”冯霭霭不知究里。
武石便把那个“风动、幡动还是心动”的佛家故事讲给她听,冯霭霭低着头,只顾用指头在石头上画圈,嘴里喃喃念着:“心动……心动……”她叹了一口气,又仰头看看天。
武石住了嘴,忽然有所悟:“哦,你想高大民?”
冯霭霭娇嗔地回过头来,“武老师,你说什么——不想!”
武石自知失言,赶紧掩饰说:“他毕业实习去,没给你写信?”
“他哪有那份心思!”冯霭霭有点怨艾地说,“整天就练十八描!他心中只有唐朝的周昉、张萱,宋朝的李公麟,哪能有我!”
武石笑了:“他是有追求的……不够细腻罢了。”
“说真的,作为一个年轻人,他太老成了。土气不说,木讷到了迟钝的地步.和您站在一起,看上去象是你的哥哥!”
武石大吃一惊;“怎么能这样说?”
“真的,武老师,我真的不喜欢他。他比我高一届,学问上比我强,我经常向他请教,他就误认为是那回事了。跟他在一起,我绝对没有那种甜蜜的感受,这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两码事。
“你想象中的人该怎样呢?”武石也感了兴趣。
冯霭霭闭上眼,以一种带幻想的语调说:“……他是热情的,
浪漫的,他才华出众,成就惊人,是一个铁铮铮的男子汉……
武石笑了:“这样的人哪里去找?”
“有!”冯霭霭睁开眼,盯盯地对他看,又叹一口气,闭上了眼,“可惜是……”
武石一惊,感觉到了什么,他心头一热,赶紧又仰头去看天:“……这月亮真好……”
等他回过头来,冯霭霭已转过身去,用手捂住脸,靠在冰凉的经幢上不出声地哭了。武石预感到了,走近去轻声问道:“冯霭霭,我说错了?”
冯霭霭慢慢移开手,露出一张泪珠晶莹的脸来……突然,她倒在武石的肩上,咬着嘴唇大声抽泣起来。
武石心头“轰”地一下,怦怦地乱跳起来,他的血全涌到了耳垂上,坠坠地涨:预感的事终于发生了!他忘了一切,伸开手臂抱住冯霭霭发抖的身体,低下头去,慌乱地寻找那个湿漉漉地张歙着的嘴唇……
感情的堤岸终于崩溃了!不需要再说什么,双方的眼神便说明了一切,那是久久等待的焦渴,是干涸的爱河,是冲决一切的狂涛……一切都变得很遥远了,他发狂地拥着冯霭霭窈窕而丰满的身体,默默地在她泪珠涟涟的眉眼上、两腮上乱吻着,一股咸津津的液体流到了口中。
很久很久,他才松开手,见到的是一双痴迷的,湿漉漉、乌蒙蒙的弯眼睛。带着一丝惊慌,他颇含歉意地说,“霭霭,我已经四十多岁了……”
“不,不,什么也别说……”冯霭霭将头埋进他的怀里,扭动着身子。
是的,什么也别说,一切尽含在不言之中了,还需要作什么解释的吗?何况,有许多事还无从解释得清哩!
月白风清,蛩声啾啾,清景无限,令人陶醉。他俩默默地相拥着,直到曙色熹微,才各自回房。
三天后,大队人马回到延安休整。第二天又去南泥湾参观写生,武石因应了宾馆的约请画一张布置画,没有去,冯霭霭也留下帮忙。
傍晚的时候,下起了大雨。吃饭的时候,武石接到崔牧从南泥湾打来的电话,说天雨路滑,怕有闪失,不敢贸然开车,就住在南泥湾了,要他放心。
武石喝了两杯酒,乘着酒兴到房间里画画,冯霭霭在一旁咎他染色,四周很静,只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武石兴致很高,以一种很舒畅的心情在纸上点厾着,很久很久,他才丢下笔,
伸手去拿烟,一抬头,才看到了冯霭霭正痴痴地站在窗前看窗玻璃上雨水的花纹。他走近去,将一只手搭在她的腰间,冯霭霭慢慢转过身来,武石看到了她那一双充满幽怨和企求的眼睛,正脉脉含情地盯住了他,鲜红的嘴唇正在微微发抖……他的心头一热,张开双臂拥住了她,冯霭霭就势软软地倒在了他的怀里……
以下的一切都如梦如幻了,武石的理智已升腾到了九霄云外,他的一切都在那个灼热的躯体上熔化了。眼前是一片黑暗,但是他却看到了满屋里飞舞的彩虹和闪烁的星星。他似乎又回到了那已久违了的青年时代,勃发了那一股旺盛的活力,他闭上了眼睛,似乎又见到了那一个熟悉的呻吟,哦,这样一个青春而健美的形象,正是他二十年来梦寐以求的……他俯下头,狂热地把自己的吻,在冯霭霭的躯体上印了个遍……
当一切都平静下来的时候,武石还不敢相信这样的事已经发生过了。他扭开灯,灯光温柔地照亮了依偎在他怀中睡熟了的冯霭霭,他看着那一张美丽的脸庞和蓬乱的头发,油然想起了二十年前山洞里与此相似的一幕,那也是一张同样美丽的脸,可是……他不敢再想下去,他怕亵渎了冯霭霭纯洁的感情,忙将灯灭了。
突然,他听到套间里有人走动的(蟋蟋)窣窣的声音,他吃了一惊,急忙披衣下床,走到外间,正在伸手摸开关时,忽然听到一个声音说;“别开灯,坐下!”
那个声音是冷冷的,不容抗拒的。他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就势在一个沙发上坐下了。一个念头立刻抓住了他:糟了,出事了!
那个声音又冷冷地问:“武石,刚才你干了些什么?”
武石循声看去,渐渐才发觉对面沙发上还坐着一团黑影,可是看不情面容。他冷静了一下,反问道:“你是谁?”
“哼哼,真是贵人健忘哪!”
借着窗外一团微弱的灯光,武石才依稀看到了被一袭黑衣包裹着的一双灼亮的眼睛正盯着他,他倒抽一口冷气,打了一个寒噤,他认出了,这就是那个神秘的黑衣人。
“嘿嘿,祝贺你又得新欢哪!”黑衣人咄咄逼人地说着。
武石无力地说:“这是我个人的事,请你不要管!”
“不要管?你对得住姜岚吗?”
提到姜岚,他反倒压抑不住了,他爆发似地说:“姜岚?我们之间早没有共同的语言了,要不是看她身体有病,我进城后就和她离婚了。你去看看,我在那个家庭里还有一点温暖吗?我们事实上已经有好几年没在一起过夫妻生活了……”
“不管怎么说,她总是你法律上的妻子。”
“我搞不懂,人究竟是为法律活着,还是为感情活着?从法律上我们是夫妻,可实际上却又不是。这个形式迟早要散的,我仅
仅是出于同情……”
黑衣人打断了他:“不要扯这些官冕堂皇的理由了!你无耻!你想一想高大民!”
高大民?武石怔了一下,痛苦地扶住了头:“是的,还有高大民,我确实对不住他。尽管冯霭霭说她不爱他,可他们毕竟曾经是一对恋人……为了姜岚和高大民,我曾经有过忏悔之心……可是,现在要我怎样呢?”他昂起头来,激动地说,“可是,我不能失去冯霭霭,她是纯情的,她是无辜的,多少年来,我就想象着能有一位温柔体贴、又有事业心的人在我身边。她能给我带来愉悦,这种感情是我和姜岚在一起时从来没有的,是的!”
“真是赤裸裸,已经是一个伪君子了!”
“是的是的是的是的!我也在心中这样责骂自己,可是,一看到她,我又忘却了一切……”
“她真心地爱你吗?”
“当然!”武石毫不犹豫地说。
“你准备以后怎么办?”
“和她结婚!当然我得先和姜岚解除关系——在这种事上只能这样了……”
“考虑一下你的名誉,地位……”
武石不以为然地挥了一下手:“我在所不惜!这种事,中央,省里的高级干部都有……”
黑衣人沉默了一下,问:“你想一下,你真心爱着冯霭霭吗?”武石不假思索地回答;“是的……”
“你是爱着冯霭霭这个人本身,还是爱着她所代表的那一个熟悉的形象呢?如果她长得不象曹渝,你能对她这样钟情吗?你
不是经常用她来代替你那一个脑中的幻影吗?从这一点说,你能说你是全心、真心地爱着她吗?”
黑衣人一连串尖刻的话问,逼得武石说不出话来,他脸色苍白地倒在沙发上”心乱如麻……
黑衣人的声音变得严厉了起来,“注意,你正在事业的顶峰上,不能因为这一件事而导致全线崩溃,如果一意孤行,你会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的……”
武石突然爆发似地喊了起来:“我不相信会有那样严重的后果!我不相信!我不明白,在这样一件纯属于我私人感情的事上,你为什么要这样唠唠叨叨?多少年了,我得去维系那个并没有什么欢乐的家庭,装得象对平和的夫妻,可是,你知道我心里所受着的煎熬吗?为什么我不能去爱一个我真正想去爱的人呢?即便她不是曹渝!可是,她能使我想到曹渝!和她在一起,我能够用我的想象,我的幻觉去将她装扮成曹渝,只有这样,才能弥补我在初恋上的失落,才能使我头脑中的那个幻影具体化……哦,到现在,我才能全身心地爱一次……如果说,那最宝贵的初恋已经失去了,可现在我又能将它和这次重迭起来享受了,它又回来了!如果说,要为此而付出惨重代价的话,那么,我愿意!”
听着他的话,黑衣人反而张口结舌,说不出话了。
突然,里间的房门开了,冯霭霭睡眼惺忪地站在灯影里:“你在和谁说话呀?”
灯光照亮了套间,黑衣人已经无影无踪,只有武石一人颓然倒在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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