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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川:白发狂夫(中卷11-17章)(中卷完)

 第十一章
    当崔牧率领着众画家们从南泥湾满身泥巴地回到延安时,才知道武石生病住院了。
    在这时,又接到郝如云从C城打来的长途电话,说省委宣传部通知他们立即回来,有重要任务布置。
    武石是因长途跋涉劳累后,昨夜又受了惊吓风寒而得的病,医生说还需要观察调养一下。而大家又急着要赶回去,冯霭霭是个女孩子,留下来不方便,虽然她很想留下来,可是不便启齿。
  苏梦蘅是当然要留下来的,加上暂不赶回葭县去的郜长生看护,大家才放心地走了。  
    这一段时间,郜长生昼夜不离地守护在武石病榻前,使他很感激,等到身体基本恢复了,他突发奇想,提出要到野外去打猎。
  于是,挑一个晴朗的日子,他和郜长生背着悄悄借来的猎枪乘车去了劳山。苏梦蘅没有去,他没有了那份精力。
    在床上躺了十多天的武石,身体虽然还虚弱,但兴致很高。进城后,他常去秦岭里打猎,他把这看作是调剂生活节奏和搜集创作灵感的乐事,即使打不着一只獐狍鹿兔,他也满意了。今天的运气就不太好,他们走了二十多里地也没赶到一只野鸡,他只能带着一股怡然的心情一路看山景。 
    郜长生在他身旁默默地走着,他到陕北来已有好几年了。当初,他憋着一口气,来到最贫穷的葭县,成天背着一只画箱在这块古老的黄土地上转悠。他和陕北的老乡们一起钻山沟,住窑洞、吃小米,反倒对这里产生了深厚的感情。陕北人淳朴厚重的形象给他印象很深,他的手中已积累了好几百张人物形象,也创作出了一些优秀的作品。其中,那张《胜利的火炬》成了他的代表作,获誉最多。但他始终感到窝囊、感到郁闷、感到委屈,总在心底希冀着有一天能一举成名,重见天日。
    “龟儿子,啥子都打不到,晓得钻到哪里去了?”武石停下来抽烟,也递了支给郜长生。他看了看他,这个年轻人,已被陕北严酷的天气和艰苦的环境折磨得有些苍老了,如果不是那段结论,他该成为罗曼诺维奇任教的列宾美术学院的讲师了。他叹了一口气,问他:“爱人还没调来?”
    郜长生闷闷地说,“她不肯到葭县来,说要调上省城才肯调来……”
    武石想起了他的那个结论,不好点明,只得叹了一口气:“省美协创作室不是答应考虑了?”
    “崔老师说,还要研究研究。”
    武石摇摇头,扔了烟头,崔牧办事总是这样阴阳怪气,他向郜长生说:“我来催催。不管它,你坚持画画就是——你还在画那些历史题材的画?”
    郜长生点点头。他下来前,武石就告诫他,鉴于他的政治问题,最好多创作歌颂领袖的革命历史题材的画,这是一种生存的保护。几年来,他遵循这一主张,确实爱上了这一题材。陕北这块土壤上,只要肯挖掘,这样的素材是很多的,他的好几张画都打响了。
    《胜利的火炬》那张画,使他在全国出了名,更使他对武石产生了一种歉疚!那原是军事博物馆向武石约的稿,武石连色彩稿和素描稿都画好了,为了改变他的处境,硬拉他来帮忙,说是合作,实则是让他也有机会知名。到最后,又突然决定只署上郜长生一个人的名,逼着朱心言表态接受承认,弄得美术界都“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了。
        “历史题材,以领袖形象最难画,既要表现他的高瞻远瞩,又要表现他的朴素平凡,平易近人——领袖不是神,也是凡人嘛!”
    他想起了凡的话,又补充,“好比庙里的像,佛最难画,最生动的反是罗汉和金刚,这道理是一样的。”
    郜长生点头称是:“我搜集了毛主席各个时期的头像照片,有百多张,全画成油画肖像作参考……”
    “这个办法倒好!”
    “可是,我总觉得不够生动,照片是平面的……”
    “这有啥办法呢,你总不能对着毛主席去写生吧?”
    郜长生却认真地说:“这有什么不能?我已打了报告上去了……”
    武石吓了一跳:“啥子?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真的给中央办公厅和中宣部打了报告,要求为毛主席画肖像,只要毛主席肯接见我一个小时,我就能画出来——人家苏联画家就给列宁画过,也塑过像,我们中国还没有人画过……”
    武石急得站了起来:“你真的打了报告?”
    “打了,我怕给省里拦下来,直接寄给了中央……”
    “龟儿子,你怕要惹祸哦!”武石转了两圈,又站定下来,“不过,这主意倒好,也亏你想得出!你有把握?”
    “我正在拚命练素描,我想有点把握。”
    武石正要说什么,忽然看见草丛在动,他赶过去就是一枪,打中一只兔子,他哈哈大笑着收回枪对郜长生说:“这件事要慎重哦,肖像要抓得准,十分的准,一定要十分,九分九都不行!就象这——这样吧,下个月我到北京去开会,帮你迫问一下。”
    当他满心欣喜地和郜长生往回走时,他感觉到这个年轻人在艺术上已经成熟了……
    先行回城的崔牧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难题。郝如云转告他,省里要组织一批知名画家为刚建成不久的人民大会堂画一批布置画,要他们急速赶回就是这件任务。他不敢怠慢,弄清了要求后又和还在延安养病的武石通了电话,便连夜布置了下去。等到武石病愈赶回C城时,这批画的初稿已经画好送省委宣传部审查过了。   
    要命的是,这批初稿没有能全部通过审查。更要命的是,省委宣传部部长针对他和吕师培创作的两幅木刻提出了尖锐的意见,要作彻底的修改!
    省委宣传部长已经易人,吴琦被调到了中宣部,接替他的那一位名叫蒯道,以前一直在某部队搞戏剧工作,对下级要求非常严厉,人称“快刀”。有趣的是,他有—位极其年轻漂亮的妻子,充其量不过三十岁。
    到现在,崔牧一想起蒯道对他的批评就不寒而栗,“崔牧同志,怎么抓的这项工作?这是一件政治任务,人民大会堂嘛,不是谁的画都能挂上去的!你都审查过吗?审过了?很好。这是很光荣的,你们光荣,我也光荣!但是——”他语气一转,变得严厉多了,“崔牧同志,你看,这幅山水画《太白积雪》,谁画的?嗯,郝如云,我知道,老画家了。画上全是黑黑白白,一点色彩也没有!不能画个《太白旭日》吗?象那边一幅就很好,《猫蝶图》就画得很鲜艳、很可爱嘛!谁画的?哦,瞿石田?画得好,画得好!这
才体现了百花齐放嘛,不过,不要全画牡丹,还要画点什么月季、玫瑰的才好。但是——”他背着手问,“这两幅木刻怎么画的?嗯——这幅《凤凰山之春》上怎么全是开的白花?梨花?毛主席桃李满天下,怎么能只画开白色的梨花?‘万紫千红总是春’嘛,要改成红艳艳的桃花!这是谁的?吕师培,哦,一位版画家。这幅就更不行了,《延水河畔》,画的是延安全景,宝塔画得不错,可怎么是黑底的?延安是红色的革命圣地,怎么能画成黑色?什么用心?好好查一下作者!我在延安时见过木刻,没有一张是这样的黑底,怎么木刻一进城就变了?战斗性、党性都到哪里去了?崔牧同志,回去后召集一次党组会,讨论一下这次政治任务的重要性,统一一下思想,改好再送来审……”
    崔牧胆战心惊地回到了美协就瘫坐在沙发里了。他庆幸地想,幸亏部长不知道那张《延水河畔》的作者就是他,要不然,这顿魁还要厉害哩,好一把“快刀”!
    崔牧也是“三八式”的抗日干部,早年家境贫寒,跟着人去学画泥人,后来到了山东解放区。以后到延安,又在报社里画过插图。解放后做了组织工作,到了美协才又恢复起画画的兴趣。由于这样的断断续续,他的基本功并不太扎实,和武石相比,他的造诣就差了一截。这几年,武石的声名与日俱增,他的心底也不
太快意。再说,武石狂放不羁、不拘小节的性格也不合他的眼,因此和武石常常是貌合神离。这次为人民大会堂作画,,武石不在,他倒暗自庆幸过自己可以大权独揽了,没想到被蒯道一顿“砍”,他吓走了三魂六魄,灰心丧气了。
    正好武石回来,一听到崔牧汇报的这件事就火了。他把蒯道提出要修改的几幅画挂出来,仔细看了又看。又把郝如云和吕师培请来,问清了他们的创作意图,就回头问他们:“你们看咋办?”

 

    崔牧嗫嗫嚅嚅地说:“我看,就照蒯部长的意见改,不然通不过的……”
    “当初你为啥子要这样画?”
    “我想用漆刻的方法,全黑底,阴刻套色,这样有装饰感……”
    “如果改成用全红的暖调子印哩?”
    “那效果完全两样了。”
    “就是!”武石哈哈一笑,“你怎么不拿这话去向蒯道解释?”
    吕师培也说,他画的这张,是以淡雅的灰绿调子为主,表现初春的朦胧诗意,如果加上粉红色的桃花,将会变得很俗气,他不同意改。
    至于郝如云,那根本不容商量,他的雪盲后遗症使他根本不能辨别色彩,只能画水墨山水。
    武石站在那里想了半天,向崔牧说:“这样吧,明天上午我到省委去参加宣传工作会议,有关领导都要到场。你们明天起早带上画,跟我去开会。我要把这批画贴到会场上,让大家看一看,评一评,还要找蒯道去辩论,看看哪个官僚老爷来指手划脚!”
    崔牧反倒犹豫了:“这样不好吧?是不是就改一改?”
    “改?”武石发火了,他从心眼里瞧不起崔牧,觉得他没骨头,“改是小问题,主要是不让这批老爷们对文艺创作横加干涉!全是些形式问题嘛,咋个全扯上政治去呢?我要当面去问蒯道:红色的好,《人民日报》咋个不全用红色来印?”他向大家一挥手,“画全放在我这里,明早集中去开会!”
    崔牧还在阻拦:“武石同志,这样不好吧?”
    “啥子好不好!一个共产党员有权上诉!”武石一拂袖子,走了。
     第二天一早,武石还投有起床,就听见有人在门口叫他。姜岚开了门去看,门口站着的是省委宣传部的一位处长。
        武石看见是他,心里已经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他将处长请到画室等着,自己故意磨磨硝硝地穿衣、洗脸,刷牙、吃早饭。
        处长等得不耐烦了,走进房来问他,“武石同志,听说你今天要把画带到会场去挂?”
       武石一边吃饭,觉得心里纳闷,怎么昨天晚上的事,今天早上就知道了?
    “武石同志,你再考虑一下,这样不好吧?”处长婉转地劝说道。
    武石只顾吃饭,不理他。
    “省委审查这批画,用意是好的,因为是件光荣的政治任务,省里要把把关……”
    “是蒯道画画还是我们画画?”
    “哎,这样说就不好了。你是党的领导干部,又是国内知名的画家,也知道党对文艺是重视的……蒯部长虽然不会画画,但
    多年来一直领导着文艺工作,还是懂行的。”
    “今天我就是要向他请教的……”武石冷笑着说。
    “不管怎么说,领导的指示还是要听的吧?把画弄到会场上去,争执起来,影响不好——今天省委书记要到会你是知道的
    哦。”处长软硬兼施,话中有话。
    “那更好,就是要向他请示,他点了头我就直接往人民大会堂送!”
    “其实,你们就作一点改动,又何妨呢?何必把关系搞得这样紧张呢?”
    “不是言之有理的意见,就不改!”
    两人正在僵持不下,突然前院有人来喊处长去接电话。过了一会儿,他笑容满面地跑来对武石说:“蒯部长说,他明天要到北京去开会,没空审查了。画的事就请美协党组把关,——就不必带到会场去了吧?”
    武石趁机下台,点了点头。
    “但是,部长特意关照,送到北京后,如有类似意见一定要修改!”
    “放心,我们会通情达理地对待正确的意见的。”他从桌上拿起皮包,对处长说,“一同走吧?搭你的车。”
    一场风波就这样平息了。崔牧悬在喉咙口的心才放了下来,他对武石也产生了一种感激之情,如果不是他挺身而出,这批画还不知要改得伊于胡底呢!
    当武石再次向他提出把郜长生调来的事时,作为报答,崔牧同意了。
    很快,郜长生就到省美协创作室来报到了,不久,他的爱人也调了来,这才在c城安了家。
   

第十二章
    武石最近忧喜交加,情绪紊乱到了极点!
    他把自己关在画室里,慵懒地躺在椅子上,开始把最近发生的一些事作一些梳理。他身边一只做烟缸用的笔洗内已经堆满了烟头。
    半年前,他将筹备了许久的《S省美协画院中国画展》带到北京去展出。近年来,他们这一批画家很活跃,已经引起了全国画坛的注意,为了集中地检阅一下他们的面貌,朱心言建议他们到北京来作一次汇报展出。他一直注视着西北这一角的活动,他欣喜地欣赏着他们的每一张作品,他希望通过这次展出能扩大武石他们的影响,从而推动全国各地的美术创作。为了这次展出,他做了不少工作。
    在此以前,再没有哪一个画展能象《S省美协画院中国画展》那样引起了人们的震惊了,它的余波甚至波及到了美术界以外。观众们被这一群画家们的作品所震慑了,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每天都挤满了中国美术馆的那座圆厅。他们伫立在那些充满了生活气息却又勃发着一股豪野之气的作品面前,久久不能离去。他们惊异地发现,这群画家里不仅有着他们已熟知的老画家郝如云、肖桐轩,还有着几位新近崛起的中青年画家!
  他们推出了一批崭新的绘画,这是和他们以前常见的那些题着《秋林野牧》,《晴岚归舟》或《烟柳风蒲图)的作品截然不同的,它们也和那些只要在山头上添点高压线杆或在水上画一艘轮船就标榜是“社会主义的新山水画”的作品大相径庭。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武石的作品,虽然人们已经陆续地从他前几年的《汉唐古道上》、《秦岭新声》、《雄兵百万》和若干幅印度、埃及写生的画中窥见过他的风貌,但是,集中地看他的作品,似乎更能感到他的气质。他的水平显然高出其他画家之上。特
  别是那一大批表现黄土高原地貌和生活的画,更引起了人们的惊讶。
     “武石笔下的黄土高原这么美,真令人赞叹!他画秋熟的高梁,简直就象晶莹的红玛瑙!一个对生活缺少热情的人,是不可能对那一片贫瘠的土地投注那样的理想的。”——意见簿的第一页,就赫然写着这样的一段话。
     “武石显然是一位理想主义者,他发现了生活并将它美化,使之得到超越,武石又是一位诗人,他采集生活中的浆果将它们发酵,使它们浓浓地溢出诗情,武石还是一位传统的叛逆者,他藐视传统,改造传统,创造了一种全新的艺术……”一位北京大学哲学系的讲师,洋洋洒洒地写着。
     “武石,你创造了第十九描——黄土高原皴!”有人幽默地颂扬。
    甚至有一位中年人特意来找到武石,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后,拉着他的手问道:“你会气功?”
    武石困惑地看看他,摇摇头。
    那人不相信地说:“肯定会!我看了你的画,觉得你已领会了发自下丹田的内功,在运气上和气功有异曲同工之妙,否则,画不出如此有骨力的画来!”
    ……武石恍惚地回忆着,掸掉长长的烟捉,呷了一口浓茶,苦笑着,下意识地翻阅着手中的一本剪报……
    但是,使武石感到惊异的是,对于同一张画竟然存在着两种截然相反的评价!这一点他虽然事先有所估计,但实际的情况仍然使他瞠目结舌。有些画坛的前辈们看了画展后立刻拂袖而去,有的不屑一顾地拒绝前来,更有人在画前痛心疾首,关照陪同前来的学生们切不可学武石的“野狐禅”,那简直是对中国画的亵渎!
    “那是中国画?你到画谱上翻翻,从荆、巨、董、范,到李、米,夏。马,再看元四家,明四家到清四王、小四王,武石学的是哪家路子?全无古人,斯文扫地!都这样画画,还要传统干什么?拿把扫帚扫扫就行了!”有人在美院课堂上作这样的评价。
    “国画要姓国,京剧要姓京,舍此就是四不象、是混血儿!”有人慷慨激昂。
    两种大相径庭的意见在画展的座谈会上立刻产生了交锋,到会者唇枪舌战,气势汹汹地辩论了整整三个小时!以至掌握会场的朱心言不得不一再延迟散会。 
    到会的记者们敏感地作了报道,不久,有关报刊开始辟专栏讨论由这一画展而引起的论争。有的给武石们冠以“黄土画派”的称号。
    武石起先比较坦然,他已预料到并已习惯了人们对他的画进行的抨击,他默然注视着争论的双方,思索着他们各执一词的理由。但是,渐渐地,他发现,这些论题已经由论画而延伸到论及文艺创作的方法,最后竟与人的立场和世界观挂上了钩,这不能不使他有点坐立不安了。
    不久前,一家全国权威性的美术杂志上发表了一篇题为《“野、怪、乱、黑”不足取》的文章,将武石和国内另三位有所创新的画家傅抱石,李可染、石鲁一并提起,对他们笔下具有的那种“野、怪、乱.黑”的风格提出诘难,尖厉地批评这些作品藐视传统。一味创新,因而使作品背离了人民大众的欣赏习惯。作者写道:“野,就是不合传统,不合规矩,不合章法,怪,就是不正常,不遵循一般规律,乱,就是没有条理,黑,毋庸讳言,就是墨色缺少变化,没有层次。综上所述,还是这些画家们技法不够纯熟,达不到中国画的至境而有悖于传统的一种表现……”
    文章中提到的另三位画家,武石是熟知的,他们有的已蜚声画坛,有的正在尝试将西洋画法融入中国山水画,尽管他们彼此风格不同,但和武石一样,在全国很有影响,武石也很喜欢他们的画。现在,这篇文章将他们四人联系到了一起,很使武石感到惶惑。他尽管对文章的观点很不赞同,但感到了其中沉甸甸的份量,甚至有了一点恐慌,他预感到,这篇文章将会一石激起千重浪。他赶紧去北京找朱心言商量。
    跨进深深地隐藏在一条小胡同里的那座宁静的四合院,武石就听到了一阵轻柔的乐曲声,他悄悄走进书房一看,果然,朱心盲正在和邝荔珠一起练琴呢!
    朱心言在法国学的是雕塑和美术史,却拉得一手好提琴,他在工作之余常常奏一曲解乏。他的夫人邝荔珠却是奥地利维也纳音乐学院的科班出身,现在中央音乐学院任教,她的英国长笛吹得很好,经常拉朱心言和她协奏。今天,他俩又在家中的书房里练上了。朱心言微闭着眼,腮帮紧压着小提琴托板,挥着弓,正潇洒而抒情地奏着,左手修长的手指在弦上微微颤动着,移动着,身体随着节拍轻轻晃动。邝荔珠嘴边横一支长笛,正和他协奏。
    武石不敢打扰,悄悄在一旁坐下来欣赏,他对这个充满了和谐浪漫气氛的家庭十分羡慕。
    ……乐曲在书房里轻轻回响着,十分轻柔而抒情,武石仿佛来到了大自然中,独自漫步在茂密的林间,躺在草地上,倾听身旁溪流的净琮和叶间鸟雀的啁啾……阳光从枝叶间泻下来,草地上跳跃着无数眩目的光斑,一层轻纱似的雾气,正弥漫在山野之间,他甚至还仿佛呼吸到了林间溪畔所特有的那种新鲜的空气……他微闭上眼,神往地听着,全身心地感受着这支清新而动人的乐曲,暂时忘掉了抑郁在心中的不快……
    哦,人生如果永远处在这样一种境界,该是多么好啊!
    ……突然,乐声戛然而止,朱心言一声断喝:“何方蟊贼,胆敢潜入书房,偷听仙乐?”
    武石吃了一惊,睁开眼一看:朱心言正哈哈大笑着站在他面前,他也笑了说:“真是‘琴瑟友之,钟鼓乐之’啊!”
    “开玩笑!我是音乐界的票友,不象你这个诗坛的票友,都出了诗集了。”
    “你们刚才奏的是《田园》?”
    “就是,是第二乐章。”邝荔珠给他端来一杯“生代”,一碟菠萝,笑着说,“这是贝多芬一生心境最好时候的作品。你喜欢?”
    “凡是抒情的我都喜欢,不管它是豪情还是柔情。”他伸手向朱心言,“给一支哈瓦那雪茄,那玩艺儿过瘾。”
    邝荔珠笑着问武石:“你要不要听一支很抒情的乐曲?那是我的一位学生在国外留学时创作的。”
    武石衔着雪茄点点头。
    ……乐曲响起来了,那是一支用中国的二胡领奏的协奏曲,高亢,幽怨,如泣如诉,带着浓厚的陕北信天游风格。听着它,武石好象看到了在暮色冥冥的苍穹下,一位白发妇人正在呼天抢地地哭诉……他有点悚然,深深地为乐曲的深厚感染力所打动了,他忘了吸烟,静静地听着……作曲者巧妙地将二胡与低音提琴和黑管、大管进行对奏,又用重复的旋律作背景,武石似乎感到了一种波澜推动的效果,它深深震慑着人的心……
    “这首乐曲叫什么?”半天,武石才轻轻地问。
    “《公无渡河》,是根据中国汉乐府中的一个故事改编的。”邝荔珠说。
    啊,武石想起来了,他从小读过一首“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面死,当奈公何!”的乐府,听大哥讲过那个不顾危险横渡急流,最后堕河而死的白发狂夫的故事。他曾经为那个在河边弹箜篌,唱哀歌的妻子而侧隐过,现在,它变成了一首动人的乐曲,无疑又增加了感染力。
    “《公无渡河》?写得真好!”
    “真好?”邝荔珠轻轻叹了一口气,把唱片收了起来:“你懂得音乐。我这个学生用了整整五年的时间来写这个曲子,说是为她年轻时的一位恋人写的,她怕懂得它的人不多。唉,她也是个苦命,嫁了个轻薄子弟浪荡儿,刚进城就把她甩了另觅新欢,她一气之下离了婚,又倒了嗓子,这才从声乐改学作曲,后来又到苏联留学,一直留在东欧教学,也没有再嫁,作了好多曲子,数这首最好。可有人不同意在国内播出,说是曲调低沉,只是表现了个人的哀怨,没有和人民大众的感情联系在一起。还有人说,二胡用西洋乐队协奏,不伦不类,非驴非马——‘枪毙’啦!”
    “非驴非马有什么不好?艺术,就是要敢于创新!”朱心言在一旁开了腔,“象贝多芬,就开了浪漫派的先河,他敢于在交响乐中加入人声合唱,这也是没有先例的创举!到现在,怎么样?全世界都在唱‘欢乐女神美丽圣洁’!你知道德彪西吗?这位法国的音乐家,他敢于借鉴印象派绘画和象征派诗歌,力破音乐上的陈规,创立了印象派的音乐!还有那位德国的戏剧大师布莱希特,他就敢于破‘再现’‘体验’的樊篱,而创立了自己‘表现’的系统,他称演埃古演得十分逼真的演员为‘世界上表演得最差的演员’,没有这样一些人,艺术能进步吗?”   
    朱心言显然有些激动,他挥舞着琴弓说:“……绘画史上,任何开宗立派的人都敢于破除传统,你看看,米芾的‘米点云山’和同时代的范宽,李成、夏圭、马远距离有多远?苏东坡笔底的朱砂画竹,徐青藤的墨葡萄、八大的白眼鸟、金冬心的方笔‘漆书’,都在古人画谱上找不到先例,莫奈,塞尚、梵高,高庚,马蒂斯,毕加索也都背离了传统的油画技法,可是,他们不都在世界美术史上占了一页吗?”
    武石沉思着说:“我在埃及访问的时候,认识了一位副总统的女儿斐洛特,她在法国巴黎美术学院留过学,收藏有许多世界名画。在其中,最使我感到激动的,还是那些印象派之后的绘画。看着那些离经叛道者的作品,我总觉得那是些会呐喊的人群,他们随时会突破画框而跳出来,使人身上热血沸腾。它们和我以前见过的任何绘画都不同,甚至和印象派绘画都不同,它们是一种痛苦的思索,是一种野性的呐喊,是人的个性赤裸裸的一种显现!斐洛特说,艺术表现是一种‘假定性’,在英语Art(艺术)这个词里,还包含有‘谎言、虚假’的意思。一张肖像,你画得再象也代替不了真人,它只能是一种反映和表现的形式。既然如此,为什么它不可以多种多样呢?为什么不能凭想象、凭愿望去创造呢?”
    “印象派之后的绘画提醒人们:要注意东方式的创造方法!朱心言一激动,左手一使劲,手中握着的小提琴的E弦“崩”地一下断了。
    他愣了一下,和武石哈哈大笑起来。他丢了琴,摊开双手说:“一下子就扯到老本行上去了,哎,对喽,你来找我有事?”
    武石听了他一席话,胸中的块垒正在渐渐溶化,他摇摇头说:“专程来看你,没得啥子事。’
    “没得啥子事?你莫哄我喽!没得事专程从C城到北京来?”朱心言敏锐地观察着武石的神情,“莫不是那篇文章?’
    武石只得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担忧和不安。
    朱心言两手抄进裤袋,在书房里来回踱着步说,“那篇文章我也看了,是一位美术理论家写的,虽然提法有些偏激,偏于保守,但还是学术讨论,允许提看法的。这篇文章代表了一部分人的观点,影响比较大……”
    “这篇文章有没有背景?会不会是有人要整我,授意写的?”
    朱心言沉吟了一下,摇摇头说:“目前不象,作者是位学究式的人物。如果仅限在学术性上,是没有问题的,毛主席说过‘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嘛,谁都可以表明不同意见——不过,我担心的是会扯到政治上去,那就控制不住了……”他想了一下,向武石说,“我想,你对这个问题应有正确的看法,要拿定主张。这几年,你的艺术道路一帆风顺,听听反面意见也好。老子说‘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你千万不能因暂时的争论就放弃自己的追求……我正在考虑就这一场争论写一篇文章……”
    正在说着,扎着围裙的邝荔珠来请武石去吃饭,她说:“呒有①菜招待你哇,一只‘盐(局)鸡’!”
    朱心言补充说,“盐炯鸡是广东东江名莱,我嫌它不够味,太清淡,又加了郫县豆瓣和辣油,嫡成个川菜粤莱大混和,也是‘野,怪、乱,黑’哕,来来来,请!”
       大家哈哈大笑。喝了两杯后,朱心言对武石说:“那位郜长生听说已调上来了,他怎么样?”
       武石点点头:“创作势头很旺,有点影响,不错。”
       “马上耍开美协常务理事会,有人想增补郜长生为全国美协理事,你看可不可以?’
       武石一听,诧异地停住了筷子:“郜长生?”
     “嗯,有人说他那张《胜利的火炬》在全国影响较大,又画了不少毛主席在陕北的历史画,大家反映较好,又是年轻人,要培养培养嘛!”
       武石想了一下说:“按他的水平和影响说,可以培养培养。我没有意见——但是,他刚刚从逆境中出来,再拔一下,恐怕对他的心理不利,这样暴涨暴跌,大起大落,年轻人能否承受?可以再锻炼锻炼嘛。”
       朱心言燃起一支烟,沉吟着说:“我也想,只凭一两张画就要当理事,是不是太快了?我知道《胜利的火炬》创作的全过程,可是——最近,吴琦找我去,说郜长生向中央打了一份报告,要求为毛主席写生画肖像,你可晓得?”
    武石说;“他和我说起过。”
    “中宣部有些人很吃惊,要追查部长生的政治身分,吴琦要我们美协写一份报告去解释,他设法去消化掉。你想,在这种时候,要吸收他做理事,岂不惹麻烦?”
    “确实不太适合。”   
    “这样,你在常务理事会上将你的看法讲一下,我再表示我的意见,否则,反是害了郜长生!”
    ……回到住所,武石心底忽地掠过一丝念头:你反对郜长生,当理事的理由仅仅如此吗?
    他不敢再想,赶紧灭掉灯,睡了。


    第十三章
    正当全国美术界都注视着这场有关“野,怪,乱、黑”的学术大论战的时候,处在这个漩涡中心的武石,却受到了一次重大的打击。
    《S省美协画院中国画展》在北京展出后,影响巨大,尽管对作品的技法存在着两种不同的评价,但是大家对“黄土画派”的画家们坚持生活、坚持创新的精神还是钦佩的。特别是对作为“黄土画派”的主帅武石的画,特别赞赏。他所选择的重大革命题材,雄浑博大的气魄,深邃幽远的意境和画面表现方式的追求,在国内画家中还是突出的。因此,北京某一个权威性的美术出版社决定为他出版一本《武石画集》。   
    武石接到通知后,掂出了这本画册的分量,这实则上是对他前半生创作的一次总结。因此,从北京回来后,他就忙着整理作品,挑选旧作。他挑剔地去掉了若干看来还相当不错的画,只留下了一些他认为确能代表他在各个时期水平的作品入选进去。最后,他选定了五十张画,亲自送到北京去。
    出版社很快就发稿付梓,不久就打出了清样。
    武石对清样印刷的质量很满竟。封面就是那幅影响巨大的《雄兵百万》,彩色胶印,套色很准确,也十分清晰。签字同意付印后,武石当晚高兴地喝得大醉。
    不久,出版社寄来了六本样书,还附来了三千元人民币的稿酬,告诉他,画册即将公开发行了。
    武石高兴极了,除自己留下一本外,分别给苏梦蘅、朱心言,了凡和沙雁寄去一本,他十分感激这四个在他的艺术生涯中起过重要作用的人,他要让他们分享他的快乐。
    还有一本画册,他在扉页上郑重地题上:
    献给渝,我心中的爱人。
    武  石
    然后,寻一个没人的时间,悄悄地念着曹渝的名字,烧了。
    那三千元稿酬,他打了个小算盘,只交给姜岚二千五百元,留下五百元,他送给了冯霭霭。她一家母女二人,只靠她的学员工资度日,虽说平常武石时常接济她,可总是少数。何况,他们之间又非同一般呢!
    一切安排妥当,就等出版社出画册了……
    不料,画册还没有出版,武石突然接到一份电报,通知他,出版社总编辑明天飞抵C城,要他接待。   
    他亲自坐车去机场接来了总编辑,这是一位老资格的画家,在延安时武石曾经听过他的课。一路上,他闪烁其词地应付着武石的询问,直到住进了宾馆,才关上房门,向武石说:“武石,你的画册可能暂时出版不了了……”
    武石大吃一惊,感到十分意外,急急迫问着说:“为啥子?不是看过清样了吗?是不是因为报刊上的那些争论?”
    总编辑挥了一下手说;“那些问题,全是学术上的,都好办,我们不怕,要命的是……”他心事沉重地选择着词句,“受到了来自——上面的指示。”
    武石的背上泛起一股凉气;“上面?中宣部?”
    总编辑在屋里来回踱着步,摇摇头,轻轻地说了一个名字。
    他?武石顿时倒抽一口凉气,愣住了。这是他平素最尊重的老一辈将领之一,在延安时,他不止一次地为他领导的部队取得的每一次胜利而欢呼,他多次在街头上画过他的肖像。解放后,他在中央担任要职。可是,他并不分管文艺呀?
    总编辑觉察到了他的惶惑,补充了一句:“要知道,解放战争是他协助毛主席、朱委员长和周总理指挥的,他当然关心表现这场战争的画,何况,又是在革命博物馆里!”
    武石恍然大悟:“哦,你是指那张画——《雄兵百万》?’
    “就是因为这张画!因为它是封面。”
    “那,他有啥子意见哩?那张画不是在博物馆挂了有三、四年了嘛!”武石不解地问。
    总编辑苦笑着耸耸肩:“也许他以前没有注意到。不久前,他陪一个外国代表团到革命博物馆参观,看到了这张画。事后,他的秘书就找来馆长发表了他的意见:1.画的标题是《雄兵百万》,画面上毛主席怎么只带着一人一马?表现人民战争的场面太冷清:2.毛主席背对观众,看不清脸面,不好,要正面站,3.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扫了武石一眼,说,“毛主席站在悬崖边上,好象无路可走了,是不是想要毛主席‘悬崖勒马’?……”
    武石先是吓得目瞪口呆,然后跣了起来;“啥子?这样说,不是把我往死里逼吗?”
    总编辑掏出一支烟吸着,说:“我是如实传达哦……他的意见,这画要作重大修改,否则不许展出。后来,全国美协听了传达,曾派人到他的办公室去解释,可是,他已经出国访问去了……于是,美协就通知我,先暂停出版你的画册,再来征求你的意见……”
    武石的头脑里昏昏沉沉,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一个消息太突然了,简直出乎他的意外!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样一张画能和那样一个“罪名”扯得上,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憋闷,他尽力压制着自己,不让这种感情爆发出来……
    总编辑说:“我们出版社党组和美协党组研究了一下,认为要让你的画册如期出版,还有两种补救办法,”他拉了一下呆呆站着的武石说,“你听着,这是爱护你的措施:1.不用《雄兵百万》作封面,也将它从画册中取掉,2.将画作修改后再重新制版……”
    “怎么修改?”
    “你看,”总编辑从口袋里掏出一本速写本来给他看,“我们已帮你设想过了,要不就在山沟里添上些人马。主席的脸可以不转过来,我们再帮你去解释。再就是把主席站着的悬崖改成斜坡,再添画一点道路……”
    武石渐渐清醒过来了,他翻着总编辑的速写本,上面的确画着好几种构图,他抬起头来,直视着总编辑说:“这是你们出版社的意见?您是位画家,您看,这样修改后如何呢?‘集体创作,武石执笔’?”
    总编辑听出了他的口气,尴尬地解释说:“我们也知道这样改动后和原作距离太大,可是……”
    “就因为他是中央首长是不是?”武石冷冷地问。
    “中央首长的指示嘛,总要执行的……”
    “那也要看是不是正确,是不是符合艺术规律!”
    “武石同志,”总编辑和婉地说,“你现在是国内知名的画家了,要考虑影响嘛。无论怎么说,画册出版和不出版是不一样的,要知道,全国还有好多比你还知名的画家还享受不到这种规
    格呢,要顾全大局,委屈求全嘛……”
       “委屈求全?’武石按撩不住,终于爆发了,他嚷着说,“说我‘野、怪,乱、黑’,说我技法不纯熟,我服气,说我反毛主席,把毛主席画成‘悬崖勒马’,我不服!我为什么要画毛主席?不就是为了热爱他,歌颂他吗?要我改?就不改!改了,就是承认原作有问题,凭什么要改?’
       总编辑提醒他说:“不改,画册就不能出版。”
    “不出版好了,让他们把画取下来好了:你们同意改,你们去重画一张好了!”武石不顾一切地叫喊着,他狂怒了。
        “武石同志,”总编辑拍着他的肩膀,让他安静下来,“武石,你安静一点好不好?你再仔细考虑一下,权衡一下利害关系,我们是希望这本画册能出版的。不要太冲动,要冷静一下嘛。”说着,他也摇了摇头,“的确,这种意见是够叫人恼火的。”
        武石转过身来,两眼尖厉地盯着他:“你们是专业出版社,为什么不顶住?”
        总编辑无可奈何地将两手一摊,苦笑了。刚送走总编辑,蒯道又将武石叫了去。
        蒯道已经听总编辑汇报了出画册的经过,要省里做做工作,劝武石改画。蒯道虽然新来不久,但和武石打过几次交道,对他桀骜不驯的脾气有点发怵。他只好柔声细语地劝武石接受首长意见,改改画,争取如期出版画册。他用商量的口气说:“武石同志,你是不是再考虑一下?当一个艺术家的作品被展出了时,它就已经是社会的财富了,你应当明白这个道理。”
        “正因为如此,我才不同意改,因为它已被群众所接受,昔遍评价是好的。”
    “你不要太固执嘛,反复修改是常有的事。”
    武石反问道:“请问,怎么改?要添多少人马才能体现雄兵百万?京剧舞台上四个龙套一站,就表示八十三万人马,马鞭一拿就表示骑马,在台上转了两圈就是行了千里路,这些怎么解释?要不要都改过来?”
    “怎么能这样对待中央首长的意见呢?你是参加革命多年的干部了……”
    “首长意见可以形成文件下达嘛,否则,我无法执行。”
    蒯道看看实在谈不下去,就换了个话题问他:“好吧,暂时不谈这些。武石同志,郜长生给中央写报告的事,你是知道的吧?”
    武石吃了一惊,知道瞒不过去,只得点点头;“他信寄出后告诉过我。”
    蒯道从一只卷宗里取出一份材料来递给他:“请你看看,什么时候找他谈一次话。”
    武石接过材料看着。在郜长生打给中央的报告上,有人用红笔批了“这是什么人?请查一下。不妥。”下面附着全国美协的解释信和公安部门对郜长生经历和出身的介绍。他惶然抬起头来:“郜长生只想为毛主席画像,没有别的企图。”
    蒯道冷冷地说:“你敢代他保证?”
    武石挺起胸说:“敢!”
    “哼哼,象他这样的人,反右时被斗争过,没有阴暗心理?见了毛主席,万一图谋不轨怎么办?退一万步说,要画,也不能让一个摘帽右派去画呀!”
    武石惊愕了,他没想到,这桩事情还挺复杂。
    “武石同志,现在的情况复杂得很哪,你不能只顾低头画画,要看看四周呢。中苏公开论战后,国际帝修反都在蠢蠢欲动,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又在里应外合。毛主席不是号召我们‘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吗?意识形态里的斗争要复杂得多,你可不能掉以轻心(罗)!遇到事情,头脑里要多转几个弯!不是我背后议论,当初吴琦同志在这里主持工作时,对你们的思想政治工作就抓得不紧,放任自流!你看,现在他到了中宣部,果然受到了批评。
  武石同志,你还兼了美协的党组书记,要和崔牧同志多商量,他是个党性很强的同志,郜长生的事,你们先写个检查来,再附上一份情况说明……”
    武石的气全泄下去了,他抬起头来说:“我以党籍担保,郜长生没有其它动机……”
    “起码没有组织性吧?这么大的事,也不逐级上报,想一鸣惊人,出风头,惹出这么多麻烦!”
    “我事先没有考虑到……”   
    “应该考虑到!你看看,郜长生不适宜留在省里了吧?否则我没法向中央汇报……”
    武石心里感到一阵隐隐的疼痛,他咬咬牙,答应了。看来,只能再委屈郜长生一下了。
    武石正在发愁如何将这个决定告诉部长生,正好延安地区筹建一批革命历史纪念馆,要请省美协派人去协助画一批革命历史画。这个人选郜长生最适合不过,他和崔牧商量了一下,决定让郜长生去。
    郜长生可能已经知道了他的事,也可能还有其它的想法,居然同意了。
    送走了郜长生,武石昏昏沉沉地回到家中,什么话也不想说,就躺在床上。最近几天内发生的事,似走马灯一般在他脑中盘旋,他想凝神去想,忽然又如惊鸟一般全飞散了……他觉得头脑发胀,四肢乏力,无意中他的视线投在一份刚送到的美术刊物上,惊异地睁大了瞳孔。猛地,他翻身坐起,就着灯,飞速地翻阅着那份刊物……   
    那里刊登了苏梦蘅的一篇文章,题目是《创新不能不要传统——也谈“野、怪,乱,黑”》。文章里,他仍坚持“中国画应该温柔敦厚,不顾及传统就是‘野狐禅”的观点,还谈到了他对武石一些作品的不同看法,批评了“黄土画派”尤其是武石画中的那些创新部分。
    武石捧着刊物,两手发抖,气得发昏!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大哥会把子素的看法公诸报端,这无异于后院起火,为攻击他的人提供弹药!
    他不屑再看第二遍,抓起一只笔洗在地下摔得粉碎!
    姜岚闻声赶来,看到他盛怒的样子,几乎吓懵了。他手中挥舞着刊物,咆哮着说:“都来吧,都来吧!都来吧!格老子我不怕!同室操戈,相煎何急!”
    没等姜岚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他已冲过去对她吼着说:“那个钱呢?’
    姜岚愣住了,“什么钱?”   
    “稿费!稿费稿费!那个三千元钱,拿来!”
    姜岚抖抖地将钱拿给他:“干什么?一只有二千五百元呀。”
    武石突然醒悟过来,一把夺过钱,塞进自己的口袋:“干啥子?退给他们,画册我不出了!一笔都不改!”
    姜岚哭了:“你这是何苦来!画改一下不就行了?”
    武石焦躁地说:“你个女人家,懂个啥子!”
    “我不懂!你拿了工资,全买了书、画,买坛坛罐罐,还要抽烟喝酒!我一个人工资,又要养家,又要给戈娃,异娃上学,还要给保姆,给杨万娃寄……” 
    武石心里烦躁到了极点,他吼了一声“住嘴!”就出门朝邮局走去。   
    身后,姜岚看着满地的破瓷片发愣,想着:他怎么说稿费有三千元呢?不对啊……


    第十四章
    荒原。
    一望无际的荒原,到处是嶙峋的乱石和贫瘠的土地,到处杂生着荆棘和衰草,巨大的朽木躺倒在地上,发出腐烂的臭味……
  他抬起眼,到处都是幢幢的黑影,高与天齐,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奇怪的是,那些黑影似的高山都会动!一会儿幻化成身披道袍的僧侣,一会儿又变成身穿铁甲的武士,而且,它们都睁着一双绿莹莹、亮晶晶的眼睛,恶恨恨地盯着他……  
    武石感到无比的恐惧,他环顾四周,畏畏缩缩地向前移动着脚步……
    地平线上还有一轮血红的太阳,那么红,象伤口里流淌出的血,艳艳的。奇怪的是,它的光芒并不刺眼,只是在浓重的黑云衬托中,呈现出一派凄惨的斑斓……天际,无数的鸟在飞,无数的黑影在舞动,然而又寂无声息,空气如死一般凝结了……
    他感到害怕,赶紧拔步而逃,投想到被地上的一块石头绊倒在地……他并不觉得疼,只是呆呆地看着从自己肋间汩汩流下的血……他正要爬起,突然发现他正站在一大堆古代的废墟上,脚下是无数倒坍的殿堂、无数的金鼎铜爵、无数的秦砖汉瓦、无
数的彩陶玉器。他蹲下来,心疼地捧起一只金鼎,突然,它变成了一‘堆粉末,细细地从他的指缝里漏下……他一声狂叫,发疯似地扒着乱石,扬起了无数的飞尘……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大堆枯骨,一具具完整的骷髅!他感到无比的惊骇……
    猛然,他发现,那些骷髅都龇着白森森的牙齿在向他冷笑,他毛骨悚然,定定地看着它们渐渐活动起来的关节……
    他不顾一切地朝夕阳奔去……脚下碰着了坚硬的石块,荆棘扯破了他的衣衫,黑鸟向他扑来,他紧捂着肋下的伤口,鲜血流淌下来,他只顾跌跌撞撞地跑着,跑着……他累极了,他大口地喘气,他感到憋闷……
    周围幢幢的黑影都活动起来,向他扑来……
    他尖叫一声,撞在一个黑影身上……猛地,他听到一个声音在叫他“武石……”
    他茫然抬起头来,奇怪,他看到的竟是那个神秘的黑衣人!
    黑衣人的双目在暗中炯炯有神,他朗朗地问武石:“最近可好?”
    武石已经冷静下来,他掩饰地说:“很好……”
    “很好?”黑衣人冷笑一声,“不要自欺欺人了,你的精神快崩溃了。”
    武石不敢再辩了:这个无所不知的黑衣人,他什么都知道!他突然泛起了一阵疑虑……
    “我知道你为出画册的事而烦恼,你为美术界因你而起的那场大争论而担忧,我也知道你对你大哥那篇文章感到愤懑,知道你为冯霭霭的事正难解难分……”
    武石的自信心全垮了,他只能又一次问他:“告诉我,你究竟是谁?为什么对我的事全都知道?”
    “你到现在还猜不出我是谁吗?”黑衣人笑了,“我就是你呀!”
    “什么?”武石连连摇头,“不,不可能,不可能!”
    “就是!我就是你,就是你的另一半!不过,有时我又不完
  全是你,因为我比你善良,比你纯洁,比你正直!”
    “这不可能!”武石喊着。
    “不管是否可能,我是确凿存在的,我洞悉你的心理就是一个证明。举例来说:你在对郜长生当全国理事的事上就动机不纯!”
    “动机不纯!我是保护他,不让他冒起太快……”
    “这只不过是一个堂皇的理由而已I”黑衣人打断了他。
    “后来的事,也证实了我的措施是对的,当时,中央正在追查……”
    黑衣人狡黠地笑着:“这只不过是偶合,给你的借口又添上了一层保护衣!事实上,你在听到朱心言征求你的意见时,不是感到突然吗?你没有因为郜长生今后要和你平起子坐而感到一点不安吗?你的自尊心和虚荣心不都已自觉或不自觉地作了抵制吗?”
    武石只能张口结舌了。
    “还有,在冯霭霭的事上,你是不是象那位好龙的叶公呢?你是爱冯霭霭本人,还是爱很象曹渝的那个冯霭霭的外表呢?”
    武石紧紧地抱住了头:“我现在已是内外交困,不能自控了……”
    “当然,这一切目前都被那场大争论所掩盖了。可是,我得提醒你,在这件事上你得细细检视一下自身……’
    “你是说,我有不是?”
    “是的!一连串的事业上的成功,使你陶醉了,你沾沾自喜了。所以,稍有挫折,你便坐立不安。别人口有微词,你就不高兴,说明你的心理状态还不够稳定,缺少一个巨匠所应具有的涵养和风度!要知道,今后的路还长。我担忧,你今后如不改变这种秉性,还要遭受更大的磨难……”
    “磨难?还能比我现在所受的压力还大吗?’   
    “我说不准,我只是有一种预感而已……几年来,人们把你捧成了一个超人,你得习惯一下还去做凡人……”
    “你说,我得放弃对事业的追求而去避免那可能的磨难吗?”
        黑衣人沉默了半天,才说:“我知道,在你来说,不可能。”
     “你说,那种磨难会因为我的改变秉性而消失吗?”
      “我的直觉是:不会。”
       武石昂起了头:“那么,你为什么总是在我身边唠唠叨叨个不休呢?我为什么不可以畅畅快快地抬起头,随心所欲地进行我的追求呢?如果这一切都不能避免的话!”
    黑衣人裹紧了大氅,在荒凉的大野里悄无声息地走着,风吹动着他的衣裾,象黑色的火焰在舞动,血色的夕阳,衬着他的剪影,显得无比的凝重……他大步走到那堆白骨面前,对武石说:“知道你脚下踩着的是什么吗?”
      武石恐惧地注视着它们,摇摇头。
      “它们都是历史上的一些声名显赫的人物,其中也有在艺术上的探险者。他们中有的是一生旷达、狂放不羁的名士,曾经痛痛快快地做人,在历史上占据了一页,然而到最后不是被群小人所攻讦,就是为人所妒……”
       武石沉思着说;“小时候读《离骚》,记得有这样的句子‘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何方圜之能周兮,夫敦异道而相安!
    屈心而仰志兮,忍尤面攘诟。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给我印象很深,或许就确立了这样的追求了罢!”
    黑衣人仰天叹息道;“武石,我不能反驳你,但我确实为你担心呀……”
    武石上前抓紧了黑衣人的手臂,正要说什么,不想脚下绊着了什么,跌了一跤,突然,他醒了……
    原来是一个……梦!
    武石茫然地睁开眼,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病房里。阳光从大落地窗外射进来,照得满室明亮,一盆建兰,正在幽幽地吐香。逆光中,一位姑娘正俯下身子,伸出手摸着他的额头。她的
  另一只手,正被武石紧紧地攥着。
    看看武石醒了,冯霭霭不禁吁了一口气,笑了。
    武石转过头来,发现了冯霭霭的脸上有泪光在闪烁,他奇怪地问:“你怎么哭了?”
    冯霭霭不好意思地擦擦眼睛,说:“你不知道你刚才有多么叫入害怕,发着高烧,尽说胡话!”
    武石还没有完全从梦境中脱出来,他怔怔地躺了一会,才意识过来,笑着问冯霭霭:“我说啥子啦?”
    “听不太清,好象在和人吵架,一会儿说什么‘磨难’,一会儿又叫我和部长生的名字,一会儿又在背什么古文,怪吓人的……”
    武石将冯霭霭软软的小手捏在手中,用另一只手抚摸着,眼睛盯住了她那双乌蒙蒙的笑眼,轻声说:“我梦见了死……”
    冯霭霭赶紧抽出手去挡他的嘴:“不准你说!”
    “总归要死嘛!”
    “不会不会不会!”冯霭霭扭动着身子,死死捂住他长着唇髭的嘴……武石心头一热,捉住了她的两只手,冯霭霭就势将她灼热的嘴唇压在了他的唇上……
    武石抱紧她的双肩,隔着毛毯和毛衣,他都能感觉到她青春的躯体上发散出的热量。刚刚从死亡的梦魔中过来,他感到柔情的温馨,他忘情地在冯霭霭的脸上吻着、吻着,吮吸着那无限丰沛的热情……黑衣人的警示,已被他在这一瞬间丢到了九霄云外。
    那天下午,他刚从邮局给出版社退去稿费回来,还在半路上就感到力不能支了。他勉强走回设在美协的画室,在沙发上躺了半天。最近,他常常觉得全身无力,常常疲乏,胃口也不好,精神也很恍惚,难以集中。他起初并不介意,照样工作。但到后来,由于精神压力增加了,他又常常一个人喝闷酒,连手都有点发抖了。他躺在沙发上,连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刚才的盛
  怒已耗尽了他最后的精力,等姜岚赶到美协来找他,他已经昏昏迷迷的了。
    经过医院检查,他得了急性肝炎。在治疗过一段时间后,他被送到位于骊山脚下的一个温泉疗养院去疗养。
    偏偏姜岚在这一段时间内又得了阑尾炎,在进行检查时,又发现她得了子宫瘤,被留在妇产科医院治疗。家中的事,便只有委托给保姆和对门的郝师母了。
    远离市区,独居一室,给他和冯霭霭创造了极好的良机。借着看护老师和送书报信件,冯霭霭便经常来了。
    自从经过“祗园掸寺”的那一个月夜,武石和冯霭霭之间建立了那种暖昧的关系后,武石便产生了一种朦胧的幻觉。冯霭霭年轻,丰满,既漂亮又有修养,她还具有一种特有的魅力,和未老先衰、没有什么文化的姜岚相比,自然对武石具有更大的吸引力。她活泼而不轻佻,热情而不失风度,善解人意,还画得相当不错。对她,武石是相当满意的。
    有时,当武石注视着冯霭霭那双乌蒙蒙的、弯弯的笑眼时,心底也会泛起一丝歉疚,这样一位年轻而漂亮的姑娘,跟他保持着这样一种不明不白的关系,算什么呢?
    那一次,当他们回到C城后,冯霭霭事先没有告诉武石,就中断了和高大民的关系。朴实敦厚的高大民苦恼极了,他找了冯霭霭几次她都避而不见,就到武石家来唉声叹气。他弄不明白,平素和他热情相处的冯霭霭怎么一下子就和他吹了?尽管说在这以前他俩之间并没有什么过分的地方,可是,凭他的直觉,是觉得彼此有些默契的……然而,现在,怎么说呢?那个美丽的形象已成了泡影!这时,他才深深体会到她在他心中所占的位置。
    冯霭霭考取了省美协作学员,跟了武石学画,这反使他对武石家望而却步了,他怕两人相遇的尴尬局面。
    他开始发愤地画画,整天泡在教室里不出来。好在快毕业了,他再过两个月就要离校。他将满腔的怨恨咽进肚里,一头扎进了毕业创作之中。
    毕业了,他放弃了留在省城当编辑的机会,主动要求去了葭县,那里离他的家很近,而且他知道县文化馆因郜长生的调离而有个空缺。他要离开冯霭霭,离开这座令他愤恨和懊丧的城市远远的,他发誓不再回来,不再见这个埋葬了他纯洁的初恋的地方!
    处于冯霭霭和高大民之间,武石感到很难堪、很尴尬。灼热的爱情是那样迅疾、那样突然地攫获住了他,等他醒悟过来,已经很难自拔了。看到高大民陷在痛苦之中,他曾经深深地自责过,他有过悔恨。可是,他和冯霭霭又那样难舍难分!
    冯霭霭一往情深地爱着武石。她是个敢说敢做的姑娘,既然崇拜武石,她就敢为他献出自己的一切,她没有过多的考虑。
    她根本不在乎什么年龄的差异和师生的辈份,她的眼里,武石是一位成熟的、杰出的男子,仅此一点,就够了。对于未来,她想得不多,也很幼稚,而且大都带有罗曼蒂克式的憧憬。她并不要求武石和他的家庭立刻决裂,她只要他爱她,这就够了。
    现在,她躺在武石的怀里,让他的手抚摸着她的秀发,幸福地微闭着眼睛。突然,她象是想起了什么,站起身来,把一叠报纸递给武石:“有你的信。”
    果然有一只精致的大信封,贴着外国邮票,下面写着寄自布拉格。武石小心地剪开封口,一张漂亮的贺年卡立刻露了出来。
    十年了,每当新年来到时,武石总会收到一张寄自苏联的贺年卡,上面总是印着一位音乐家的画像和他的一段曲谱。奇怪的是,从不写一句话。他只能根据这些来猜测这是一位有很高音乐修养的人,因为每次选的都是世界名曲。
    “谁寄的,这么高兴?”冯霭霭在一旁好奇地问。
    “不晓得是哪个,每年都寄。”武石把贺年卡拿给她看。今年的贺年卡是从捷克斯洛伐克寄来的,左边。印着捷克作曲家德渥夏克的一张油画肖像,右边抄着一段他的著名的《自新木陆》第二乐章的主旋律。这段旋律武石曾在朱心言家听他们多次演奏过,他知道后来还有人根据这首乐曲填上了词写成了一首《念故乡》的歌曲面四处传唱,他举着贺年卡,轻轻地唱给冯霭霭听;
    念故乡,念故乡,
    故乡真可爱。
    天甚清,风甚凉,
    乡愁阵阵来。
    故乡人,今如何,
    常念念不忘。
    在他乡一孤客,
    孤独又凄凉。
    我愿意回故乡,
    重返旧家园。
    众亲友,聚一堂,
    同事从前乐。
    曲调非常抒情而优美,充满了思乡的惆怅情绪,他神往地轻轻唱着,充满了感情……忽然,一个念头掠过他的头脑,他放下贺年卡,将冯霭霭拥住说,“霭霭,我们回故乡去!”
    “我们?”冯霭霭困惑地问。
    他点点头,两眼充满了神往:“对,我们一起,离开这里远远的……”他开始向她讲述他故乡的美丽之处……
    冯霭霭迷惘地依偎在他怀里,柔声说,“要能那样,该多好啊……”


    第十五章
    骊山是秦岭的支脉,它满山林木葱茏,非常幽静。山下的华清池温泉,更是驰名已久的体憩胜地。在这里疗养,既离市并不远,更擅了林壑之美,武石暂时忘了那些使他不快的生活,心情比较平静一些了。
    一天,他去九龙汤温泉沐浴。这里相传是唐玄宗和杨贵妃当年沐浴的莲花池,水温达到43℃,并且含有多种矿物质,泡在里面,十分快意。他正闭着眼享受那种传遍全身的快意时,忽然听到身旁有人问道:“如果我没有认错的话,您就是武石同志吧?”
    他吃了一惊,睁开眼来,浴室里热气氤氲,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看到身旁有一条白白的人影,他想仔细辨认一下,还是朦朦胧胧,便问:“你是谁?”
    那人一笑,靠近过来,“您不会认识我,可我见过您——在北京的画展上,我见过您的画,还问过您会不会气功?”
    这是一位体格健壮的中年人,脸形敦厚。武石朝他看了看,依稀记起来了,“对不起,我印象不太深了……”
    “没关系,您这样的大画家,认识的人多,不会记得住每一个人……您在这儿疗养?”  
    武石对他的第一感觉不错,就点了点头;“你也是来疗养?贵姓?”
    “免贵姓居,我是来短期疗养的,住三天就走,我在北京工作。”
    老居很健谈,知识面也很宽,他说他很喜欢武石的画,看了以后很激动。说了一会,他关心地说:“武石同志,您要多注意身体呀,看来,您的气色不太好……”
    武石把自己的病状告诉他,摇摇头说:“唉,老啦,身体渐渐不行了……”
    老居看看他瘦削的面庞和灰槁的脸色问:“您的年纪并不大……”
    “恐怕比你大一些。”
    老居哈哈大笑着说:“武石同志,您看我今年多大?”
    武石仔细看了看他红润的脸色,估猜着说:“四十左右。”
    “多少?哈哈哈,一生都不想再过四十岁(罗)!”
    武石暗暗吃了一惊:“不会超过四十五!”
    “五十五岁都不止了,五十七岁!”
    武石这下大大地惊诧了:“五十七?看来比我还年轻!你是咋个保养的?”
    老居用温水浇着自己健壮的胸脯说:“您看,我是干什么的?
运动员?不对不对——我是中医,我用气功来保养。”
    “怪不到这样健康!”
    “当初,我在北京看了你的画,以为你会气功。因为从那些用笔的方法上,我都能感觉到你在作画时一定是全神贯注,将气从丹田发出,传到四肢,再由掌指间运到笔端的,所以才能画出满纸飞动、虬劲有力的线条来。您说您不会,实则上已经在发功了……”
    武石来了兴趣,问道:“气功也能治病?”  
    老居先不回答,凝神对武石看了半天,又看了他的舌苔,号了他的脉搏,说:“你最近四肢无力,饮食不香,精神恍惚,胸闷、气急常有恶梦。而且咳嗽痰多,大便不畅,还有盗汗,对吗?”
    武石大惊失色,连连称是。   
    “这些症状,用气功都能治好。过去,大家都以为,气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是那些神汉巫婆、走江湖的郎中的骗人把戏。其实,从中医看来,人的生、长,壮、老、死都是‘气’生长衰退的结果。‘气为血之帅,血为气之母’,气血失调,就会得病。治疗疾病就是要调理气血,以恢复正常状态,所谓‘气血通则百病自愈’。《内经》中就把‘导引行气’列为医疗手段的首位。它一不用针,二不用药,方便经济又无痛苦,有病医病,无病预防,延年益寿,所以,您看,历代的丹青中多有耄耋之龄的人,就是通晓了气功的缘故呀!”
    武石和老居爬出浴池,揩干了身体,走到凉池间。老居应武石的要求,让他站定,全身关节放松,然后老居面对着他站着,先蹲下发功,然后慢慢运气,用两掌将“外气”运到武石身上。武石顿时觉得浑身回肠荡气,脉胳通畅,关节全都有微微的胀痛,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后晃动起来……两分钟后,老居收了气,又为他在全身按摩了一遍,两人才裹上浴巾,到外室休息。
    武石躺在沙发床上,浑身酥软,感到说不出的舒适。他点了一支烟,悠悠地吸着,听老居继续在谈气功:“……旧气功一般采取‘站、坐,卧、跪’四式,我做的功有所改进,强调‘行功’,强调意念导引、呼吸导引和势子导引,用意念来指挥内气运行,这里最关键的是‘意守丹田’。所谓‘守丹田’,就是在练功中把意念活动集中到丹田,把产生的内气蓄在中丹田,待气满后,又会自动地流向全身的经络脉道。‘通经接气’和‘飞经走气’就是在这个基础上发生的,达到这个地步,全身的经络脉道就全通了,没有气滞血瘀,也就不会有病了。这里面的‘守丹田’,不是死守和固守,而是有聚有散,似守非守,甚至是意随气走、气在意先,形成了若有若无的境地。而这种境地才是至境,只有既勤学苦练而又不急于求成的人,才会水到渠成,瓜熟蒂落……”
    武石击掌叫绝,兴奋地说:“你说的这些,和画论所说的是相通的啊!中国书画追求的正是这么一种至境!”他猛地坐起来,对老居说,“今天硬是和你有缘份,真是‘与君一夕谈,胜读十年书’啊!你能不能收下我这个徒弟,跟你学气功?’
    老居沉吟了半天说:“看来,您的病,光是药石还不够,述必须辅以气功才能治本……刚才我号了您的脉,发觉您是个血旺气盛的人,想必易怒暴躁,动辄大喜大忧,对于气功来说,一要有信心,恒心;二要能放松、入静,去除杂念,不为七情所干扰才行……’
    武石说:“请你放心,我一定做到以柔克刚,安心练功。”
    老居站起身来,为他先讲授了一些简易可行的方法,传授了“圆、软,远”的要诀和掌握“意,气,形”的方法,看看他模仿得可以了,又再三叮嘱:“这些方法,我在这里的三天内一定要学会。今后我有机会再来教您,切记切记的是,练功过程中千万不能受惊,不能有大悲大怒的干扰,减少房事,否则,因意念活动不当而引起出偏,就是‘走火入魔’,就难以纠正了……”
    武石感到浑身舒畅,拉着老居说:“走,到我房里去喝一杯!”
    “不行,烟酒有刺激,辛辣也要少进……’
    “那……我送你一幅画!”
    “哈哈,本来我倒想要的,可是现在却不敢要了,我怕被人当作是走江湖骗人名画的郎中……”
    武石也哈哈大笑了。
    真是遇到了一个异人!练了一个多月的气功后,武石的病竟然逐渐康复了。他对中医也感上了兴趣,每天找些偏方草本来看,还试着为人号脉,开些方子,居然也顶上了用!于是,在疗养之余,他常带着药锄,由冯霭霭陪着爬上骊山的东绣岭和西绣岭去挖草药。每当夕阳西下,轻烟四起的时候,他和冯霭霭并肩抱膝坐在山顶,远眺着肥膏丰腴的关中平原,轻轻吟诵着古人
  “渭水秋天白,骊山晚照红”的诗句,他隐隐地感觉到,一股青春的活力又充盈在他的躯体内……
    闲暇无事时,他开始对这二十多年美术创作进行总结,将心得体会整理下来,散散乱乱地记了几大本。
    他又萌动了创作的雄心,他想创作一幅巨作,一幅超越《雄兵百万》和《天欲晓》的巨作!他想画出毛主席站在秦晋峡谷上俯视黄河咆哮奔腾的雄阔气势,这是二十年来蓄积在他头脑中的一个构思。他画了无数幅的小草图,让冯霭霭帮他放大后贴在墙上作比较。他很想再次沿黄河去作一次写生,可是医生不同意,于是,他只能请郜长生替他到黄河边拍了许多照片寄来,又要冯霭霭给他带来了以前无数的写生稿,满满地堆了一屋。
    征得医生的同意后,他将疗养院的病房改成了一间临时画室,墙上蒙上了一块可以上下活动的大板,放下来可以作画,拉上墙可以看清效果,非常方便。
    为了协助他作画,冯霭霭也搬到疗养院来,就住在他的隔壁房间里,到了星期六,便陪他一起进城回家,星期一再下来。
    这是一张极大的画,几张八尺宣纸接起来,遮住了一面墙。上面画着婉蜒而来的黄河和绵延起伏的秦晋高原,下着雪,一片白茫茫,汹涌的河水翻腾着一个又一个的漩涡,河心,一只木船正斜斜地东渡;河岸上,毛主席身披军大衣,正叉着腰俯视黄河。整个画面是按照《沁园春·雪》的词意安排的,题目是《大河上下》。
    前来看望他的郝如云被这幅气势磅礴的画深深震慑了,长于画雪景寒山的他,久久地在草图前端详着,尽管还没有落墨,但他已预感到,这将会又是一幅惊世骇俗之作。和《雄兵百万》相比,这幅画显得更老练,在线条的表现上骨力更足,呈现出一股桀骜不驯的气势来。 
    但是,他想到了《雄兵百万》的遭遇,又隐隐为他担心,他看看武石,几次欲言又止……
    冯霭霭在武石身边,使他感到极大的欢欣。她温柔体贴,又善解人意,每每当他要想作画时,她已替他磨好了墨,铺好了纸,他常用的几支笔也挑出来放在笔架上,笔洗里换了清水。作画过程中,她象只温顺的小猫般默默立在一旁,每当纸要移动,她会迅捷地过来提着缓缓向上移;他还在题款,她已根据画面的章法和构图选好了印章,蘸好了印泥等在那儿了,而这几颗印章的朱白分布和印文、风格又正是武石心中所想的……作画累了,武石躺在沙发上闭目休息,冯霭霭就坐在一旁读报,或是陪他谈话,她那些不俗的见解常常博得武石的赞许,使他品尝到红袖添香的情趣。
    难以抗拒的是对冯霭霭那焕发着青春活力的躯体的渴求。尽管老居一再叮嘱,武石在忘情之时总忍不住要勃动那本能的欲望。和冯霭霭在一起,他感到年轻多了,他受不住那一种异性特有的诱惑。冯霭霭就是一团火,她融化了他身上所有的理智。尽管每一次幽会以后,他都会深深地后悔,都会认为这种关系是对冯霭霭的一种亵渎,然而他却无法控制自己。
    沙雁突然寄来了一封信,一封极长的信。自从五十年代初和他见过一面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五七年反右,他被戴上了帽子,遣返回乡,到一个水乡小镇的文化站上去工作,从此蛰居六、七年,从不给武石写信。武石因不知他的地址,也就断了往来。只是不久前但然得知了他的下落,才试着给他寄去一本(武石画集》。他在信上介绍了自己现在的情况,告诉武石他现在仍是孤身一人,“帽子”已在前年摘掉了,所得工资虽然非常微薄,但一人(糊)口是够了。他用了许多优美的词藻来形容他居住的这个江南古镇,然后告诉武石说,他早已不写诗了,现在正在写一本关于南明王朝的历史小说,他感叹地写道:
    ……在经历过这样的大起大落之后,我的心情反倒冷静下来,没有激动,没有后悔,当然也没有追求、没有希望。血与火的时代已经过去,诗人的沙雁也早已死亡。我什么都不关心,也就什么都无所谓。
    不是说青年象诗,中年象小说,老年象散文,整个人生象戏剧吗?我已经掠过了诗和小说的阶段,提前进入了散文阶段。这是一个充满着淡淡的哀愁的,一切都能释然处之的阶段,也是一个欲说还休、只靠回忆生活着的阶段。幸好,这个小镇五百年来旧貌未改,它最相宜我在此从故纸堆里寻觅一点断简残篇来打发余生了……
    你不能想象,我接到你的画册以后哭了,伤心地哭了,我从那些画里看得出,你还有着一颗炽热的心,你正在进行着你不懈的追求。奇怪的是,我竟从画中感觉到的是你在呼喊,在发出野性的呐喊,你要挣脱的是那千年的传统,因此,我又隐隐为你担忧……我从报上看到了那场因你而起的争论,很是不安……
    武石从信上抬起头来,他的眼前又浮现出了那个豪迈爽朗的沙雁,仿佛又见到他摸着大胡子,披着一件日本军大氅,在念他的诗篇,阳光从背后投射过来,照得他有缺口的耳朵通红……岁月就这样残酷吗?那个往昔满腔热情的“钢板诗人”哪里去了?
    最后,沙雁告诉他,不久前他被抽去搞“社教”了,他所在的那个县是全国“四清”工作的重点,集中了一万多名干部来作样板,经过一个阶段的普查,竟查出十几万有“四不清”问题的人!还有若干写“反标”和画“反动画”的人,阶级斗争的复杂性,令人吃惊!他所在的生产队竟有人将红太阳画成十二道光芒的国民党徽,还有人在雷锋擦汽车的照片上发现了蒋介石和艾森豪威尔的头像!他的房东,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没想到几天前有人在柴房里竟发现他用柴刀在柱子上刻变天账!他由此联想到报刊上对武石画的批评,忧心忡忡地提醒他,千万要小心,不要被人抓住把柄……
    沙雁现在怎么会变成这样一个人了?这真使武石大惑不解。那样的灰心丧气,那样的懦弱和胆怯,那样的絮絮叨叨,和以前简直判若两人了。这使他很失望,以至于很多天以后,他还对此感到纳闷。对于沙雁的警告,他并不介意,他甚至还嗤笑沙雁已变得迂腐了。但是,他却没有想到,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①,已经高悬在他的头上,随时都会落下来!
   

第十六章
    沙雁的来信,使武石产生了无限的感慨,也激起了他去萦怀许多往事。他本是一个重感情的人,十几天来,虽然每天仍然坚持温泉浴,做气功和作画,但他总是为沙雁的颓丧而悒郁不已,一天,他正在病房门口做气功,突然走来一位小脚老太太,向他打听冯霭霭的住处。恰逢这一天冯霭霭刚进城去为他找资料去了,他正做气功,不敢分神,就摇摇头。
    老太太又问谁是武石?他刚点点头说“是我……”就见老太太窜上前来一把抓住他就打,嘴里说着:“你干得好事!还我家霭霭来……”
    武石大吃一惊,一面抵挡,一面赶紧做“中丹田三开合”来收功……可是没等他做完,老太太已经恸哭着和他揪成了一团。
    他情知和霭霭的事发了,这位老太太一定是她的母亲!冯霭霭有好几天都没有回去,她就找上门来了。武石感到头皮发麻,手脚直哆嗦”心也不住地跳,他怕在院子里影响不好,好说歹说才把老太太拖进房间。
    一进屋,老太太就“扑通”一声跪在了武石的面前,连哭带说地哀号着:“武老师,求求你,放了咱家的霭霭吧!你是有家有小的人哩,是有体面的人哩!可怜咱孤儿寡母,咱啥也不想,只想太太平平寻个人家过日子哩!你这样霸住她算啥哩?她可是个没出阁的大闺女……”
    看来,老太太已经晓得了武石和冯霭霭之间的内情,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着……武石既无法辩解,更无地自容,他只想赶紧离开这里,远远地、远远地罢脱这恼人的关系……
   ……闹了很久,直到冯霭霭回来了,才把老太太劝住,哄着她回家去了。幸亏院子里没人,要不,那才叫好看哩!
    武石感到浑身发颤,小肚子发胀,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他喟然长叹,倒在了床上……刚才,他臊红了脸,在老太太面前发誓:“您放心,我一定娶了霭霭!”没想到被她啐了一口说;“呸!亏你说得出来,胡子都这样一把了,还想再戴红花娶个黄花闺女哩!你有脸咱还没脸哩,这辈分咋排?……畜生!”有生
第一次,他受到这样的侮辱,却又自觉理亏……他仰面朝天躺在床上,好半天头脑里还乱攘攘的,还有点针刺般地疼,肚子也隐隐地发胀……他突然想起老居关照的“做气功过程中不能受惊,否则就会出偏”的话,赶紧跳起来,准备做一次功以消除刚才受惊时滞阻在丹田里的逆气……正在这时,护士喊他去听电话。
    电话是姜岚打来的,说家中发生了重要的事,要他立即回去。他头脑昏沉沉的,还没有来得及仔细反应一下,就和疗养院借了一辆吉普车进城了。
    家中零乱不堪,一见到他回来,姜岚从床上翻身坐起,用一种异常冷静的口气对他说:“你和冯霭霭的事我全知道了,你准备怎么办?说吧!”
    武石猝不及防,吃了一惊,浑身顿时冒出了一身冷汗,脑子里“裹”的一下,两腿发软,立刻虚虚地在椅子上坐下了。他看着已经将两眼哭得红肿了的姜岚,知道瞒不过她去了。他以前曾经设想过种种暴露的情景,没想到是这样的一种场面。他觉得头皮有点发麻,呆呆地坐在那里,还来不及反应。
    “好吱(几)年了,我早就觉得有点不正常……这下好,干脆同进同出,住到一起去了,连家也不回!”
    武石歇了一阵”心反倒平静了,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豁出去了,反问姜岚道:“如果是了,你要怎么样?”
    “我要怎样?’姜岚忍不住爆发了,“你心里没有这个家,不要我们娘儿三个,还能把你怎样?你整年在外游荡,我在家害了病也没人来看,要不是康大姐,恐怕还要死在床上!饿了你回来吃,累了你回来睡,还要把钱拿出去养你那万娃大哥,干儿子高。大民,还要去养冯霭霭这狐媚子!……医生说,我子宫里的瘤,是长期忧郁的结果,是被你气出来的!……想当初,你被从保安部放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你满身癞疮,是怎样为你治病来着?”
    姜岚捂住脸,放声大哭了:“你想外面的女人,为啥当初和我结婚?现在,看我老了,就出去胡搞!冯霭霭什么人?狐媚子!
  我一看她就没有正经样,整天打扮得花里胡哨的,想勾引野男人哩!不要脸……”
    “你不要出口伤人!”
    “咋?还袒护她?”姜岚更火了,“你也不要脸!四十好几的人,还充风流哩!也不尿一泡自己照照!名画家?去你的吧,道貌岸然的个啥哩?”
    “我爱冯霭霭,怎样?”武石横着心,咬着牙说,“她就比你有教养,会体贴人!”
    “哎呀——”姜岚嚎啕大哭起来,“这可是你亲口说的!不要脸的东西!在外面搞野女人,还自鸣得意哩!”她打开房门,对前来劝架的郝如云夫妇和吕师培说,“我要让同志们评评理!我也是从陕北公学出来的,四四年就入了党,怎么配不过他?他资产阶级思想严重,搞腐化,还象个共产党员不?”
    武石急了,把她拉回屋里,狠狠地关上门说,“你敢?离婚!”
    姜岚趴在床上大哭起来,跺着脚说:“离!不离不是人!’
    武石回头看看躲在里屋不敢出来的戈娃和异娃”心一硬,拿着风衣就出了门……
    接二连三的吵闹,弄得武石心烦意乱,他昏头昏脑地回到疗养院,却见到冯霭霭正坐在窗前发痴。
    他看着冯霭霭已变得黯淡无光的眼神,似乎还带着无数的幽怨,他默默地伫立了片刻,又深深叹了一口气。
    半天,冯霭霭回过头来轻轻问他:“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他呆呆地想了半天,反问道:“她们怎么同时闹起来的?’
    “……我妈前几天听美协的一个人告诉她的,昨天她死死地追问我。我想,这件事迟早得告诉她,她当时就哭得昏死了过去,怎么也不同意……”
    “美协的人告诉她的?是谁?”武石倒抽一口凉气。
    冯霭霭茫然摇摇头:“妈不肯说。”   
    武石想了半天,把刚才和姜岚的争吵告诉了她。冯霭霭听了很害怕,哭着问他;“我们怎么办?”
    “和姜岚离婚!”武石斩钉截铁地说。
    冯霭霭止住了抽泣,两只乌蒙蒙的弯眼睛盯住他:“……会不会影响到你的声誉?”
    “顾不得了!”武石说,“艺术家、老干部离婚的那样多,连主席、总统都可以为什么我就不可以?蒯道的夫人还比他小二十岁哩!……只是,”他把冯霭霭拉过来,握住她的小手说,“要委屈你了……”,
    冯霭霭抽出手来,揉着他长长的乱发说:“从第一天见到你开始,我就下了决心……”
    武石心里一激动,把她揽进怀里,吻着她的秀发说:“今后你要受很多苦……”
    “我不怕……”  
    ‘社会上的俗人们耍笑话你嫁了一个老头子……”
    “我不在乎……”
    “我今后可能要受磨难……”
    “我跟着你……”
    “你妈会和你中断关系……”
    “……以后会好的。”
    “你真的不怕?”  
    “不怕不怕不怕不怕不怕!……”冯霭霭闭着眼,一连串地说。
    武石心中漾起一阵温柔的情流,渐而冲淡了苦涩的感觉,他把自己流着泪水的脸,紧紧地贴在了冯霭霭乌黑发亮的头发上得知武石要和姜岚离婚的消息,美术界都震惊了,许多人赶到疗养院来劝说武石回心转意,和姜岚重修旧好。姜岚也改变
了主意,坚决不同意离婚!她放出口信来说;“要我离婚,让武石和那狐媚子享福去?没那么容易!一万个不离,拖死那不要脸的狐媚子,咱受宪法保护哩!”   
    武石听了,心烦意乱,整天处于一种焦躁不安的地步。他寝食不安,夜夜做恶梦,说梦话。冯霭霭受不住这样的煎熬,一人独宿感到孤凄,每天都要溜到他房间里来过夜。武石在宽慰她之余,不免又耍有一番亲热……这就使他耗尽了精力而常常神情恍惚。
    那张《大河上下》的巨画已在墙上挂了两、三个月,毛主席的像已经画好,背景还没有画。在背景中既有黄河又有高山,武石本想在精力充沛时用色墨相破的技法一气呵成的,没想到竟一直无空完成它。眼看《建国15周年全国美展》的日期渐近,朱心言几次来信相催,省里其他画家的作品都已装裱完毕,只等他一搁笔就一起装箱送京了。武石迫于无奈,只好强打起精神,研墨作画。画实在太大,要趴在地下一边泼墨一边趁湿用色去破,再用焦墨渴笔去勾勒,稍有不慎就会全功尽弃。武石体力难支,画画停停,勉强完成了背景。再挂上墙看看,觉得笔碎墨僵,原有的意图没有表现出来。
    武石叹一口气,躺在沙发上吸着烟。眼前这张画实在不满意,他很想将纸揉掉再画一遍,可是已经头昏眼花,腰酸背疼了。他觉得累,就闭上了眼睛。
    冯霭霭推门进来了,把一封信递给他:“你又在迁想妙得啦?”
    武石木然地拆开信封,取出信纸……蓦然,他一声怪叫,信纸飘飘地落到了地板上。
    冯霭霭诧异地拾起信纸,只见上面潦草地写着,
    我万分后悔降生在这个家庭,我更万分后悔又找到了你们。只因
    为你是父辈,我不能谴责你的丑行,那我只能用参军这一行动来表明
    我对这个家的叛逆。不许米找我,我怕丢脸。
    杨戈娃即日
    回头看时,武石已软软地瘫倒在了地板上……
   

第十七章
    对于武石和冯霭霭之间的暖昧关系,崔牧是早有察觉的,他搞了多年的政治工作,对这些事没有一点敏感性还行?可是他不露声色,在一旁静观其变,甚至还希望他早一点酿成大乱子才好。   
    他参加革命时间很早,也画过画,后来改行搞组织工作,设想到被调到省美协,他对画的兴趣又复燃起来了。他私下里承认,论才气,他远在武石之下。可是,他毕竟是个画家,又处在这样一个位置上,不管怎样也能经常有参展和发表的机会。他有时想想也颇为得意,在省文艺口里,象他这样既懂业务又是领导的
干部还是不多的,他并不满足于十多年来只做一名小小的副处级干部,他有更大的抱负!吴琦调走后,他曾经睥睨过那一席位置,他和蒯道相比,要适宜得多了,可惜的是,他缺少那一种机缘!可是,在绘画上呢?他又不如声名卓著的武石,外出写生。
出国访问、出画册,迎送外宾这一类的事几乎被武石和郝如云包了!崔牧深深感到难以出头,从而产生了一股妒意。再加上两人性格上的差异,和武石的合作是不太融洽的,甚至常有分歧,这就使他工作起来不太顺手。忿忿之余,他暗暗希望武石的光芒能泯灭下去,自己能取而代之。好在武石性格狂放,不拘小节,常常在一些事上出点政策的轨,这就给蛰伏在一旁的崔牧创造了许多极好的口实。
    他明明知道武石在疗养院住着单间,还同意了冯霭霭也下去陪同的要求,然后又打电话将这事告诉姜岚和冯霭霭的妈妈,当一切都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他暗暗感到高兴,他要趁机将武石搞臭!
    崔牧终于公开出面来收拾残局了。他亲自派车将病倒的武石接回来,又到姜岚那里做了许多工作,终于同意双方都不再提离婚的要求,并亲自把武石送回了家,关照他好好养病,多休息。
  一面将冯霭霭派到北京去参加全国美展的服务工作,这样一来,息事宁人,各方面都极为满意,崔牧也博得了一个好名声。
    武石的身体已经变得很虚弱,手不住地颤抖,反应也迟钝多了,经常神情恍惚地一个人呆坐着自言自语。他迷上了中医,买了许多书来看,开了许多方子,让姜岚去抓药,一大包一大包地提回来煎,弄得满院子都是苦涩的中药味儿。他一看见熟人就抓住人的手给他号脉,然后闭着眼发气为人诊病,居然有许多是灵验的。
    那张《大河上下》没有再画第二遍,在评选送京时,武石不同意送,说太粗糙。崔牧也有同样的感觉,却坚持要送北京,他找出许多理由来说服了武石,使武石将信将疑地同意了送展。其实,他真正的目的是要让武石出丑!
    果然,《大河上下》在北京终审时没有能通过。当负责送展的吕师培懊丧地从北京打电话告诉崔牧这个消息时,他几乎快乐得要笑出了声!
    吕师培还说,他从美术出版社得到了又一个不幸的消息:《武石画集)正式决定停止出版了,而且,革命博物馆也有消息说要将那幅《雄兵百万》从展厅中取下来!他特别关照,这是向组织汇报,可千万不能让武石知道!
        崔牧放下电话,快要乐懵了,他洋洋得意地点上一支烟,咛起了秦腔:也有这一天!他要立即把这个消息去告诉武石,让他知道,“试看今日之城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崔牧推开武石家的门,却吃了一惊,已经是十月份了,武石还只穿着一条短裤头,光着上身,合掌闭眼,直挺挺地站在画室正中练气功!姜岚眼泪汪汪地告诉他,自从疗养院回来后,武石每天都要这样脱光了练三次功,说是要把练岔了的气收回来,谁劝都不听。她恨恨地说:“都是冯霭霭那个骚狐媚子弄的!这样人不象人,鬼不象鬼的,叫我怎么办?”
        崔牧安慰她说:“放心,组织上已经研究过了,等她从北京回来就要处分她,请她走路!”他回过头来,装作很气愤的样子将吕师培电话的事转告给武石,还表示不平地大骂了一顿美展评委和出版社,为武石感到委屈。
        武石突然停止了练功,怔怔地盯住崔牧,手在发抖……
        崔牧慷慨激昂地说着,看到武石有点异样的眼神,感到有点发怵,赶紧住了嘴,说了句:“明天下午支部大会,还要传达毛主席有关文艺的两个批示,您一定要来!”就带上门,走了。
        崔牧是机关支部书记,支部大会由他掌握,在传达了两个批示后,他严肃地说:“目前,阶级斗争的形势很尖锐,资产阶级思想的腐蚀也很严重,它甚至侵入到了我们某些党员同志的身上……经请示了上级党组织后,同意我们支部对武石同志进行一次民主生活会,对他最近的错误进行一次同志式的帮助……”。
。  会场的气氛一下子严肃起来,武石似乎若无所闻,只是狠劲地抽着烟。
       “大家知道,武石同志最近创作了不少作品,影响较大,但是,他是否就因此而有了自满情绪,从而放松了对自己的思想改造呢?我认为是这样的。从这次他和冯霭霭的关系上就说明资产阶级的人生观还在他头脑里存在着,不能小看这件事,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就是时时刻刻从这些生活私事上来侵蚀我们的,刘介梅的教训,大家忘记了吗?”他脸上毫无表情地用铅笔敲敲桌子,“这件事影响极坏,建议给武石同志批评并给予纪律处分……至于冯霭霭,则调离省美协!
    “我认为,武石同志之所以犯这种错误,是和他一贯的放松思想改造分不开的,剥削阶级家庭在他思想上的烙印还没有消除,这可以从以前许多事上得到例证:比如为地主哥哥开脱罪责,包庇他,为右派分子郜长生找工作,联合搞创作,甚至为他写报告向中央说情,对抗追查等等,这是立场问题,态度问题!他必须有清醒的认识……
    “还有,就是武石同志的创作倾向,这也是个世界观的问题,而不是单纯的学术之争!为什么他对抗中央领导同志的指示而拒不改画?为什么出版社停止出版他的画集呢?为什么全国美展没有选中他的作品?为什么报刊上会有那样多的人对他的画持反对意见,甚至他的亲哥哥也表示了不同看法?有的文章不
  是说‘野,怪,乱、黑’已不仅仅是创作风格的问题了,它是没落的资产阶级的思想情趣的表现吗?为什么要和人民大众的欣赏习惯唱反调呢?当然,有人说‘野、怪、乱、黑’就是为在野派,在野党鼓吹,就是要天下大乱,就是要反对新中国的红色江山那也未免太严重了,但对这些作品的评价却是要有一点阶级斗争的眼光的……前天的报上,不是有人批判了朱心盲吗?听说,吴琦在中宣部也靠边检查了,调回到省师范大学来了,他们都和‘野。怪,乱、黑’有关!”
    崔牧看大家噤若寒蝉,有几分得意,他从提包里取出一份报纸来对大家说:“这里有一篇文章,大家还没有读过吧?标题叫《武石的兴趣何在——从<秋熟>和<花之宅>谈起》,写得好极了!”  
    听着崔牧在朗朗地念那篇文章,一直紧皱着眉头吸烟的武石费力地想起了这篇文章的由来……
    当他在骊山疗养时,有一家报纸的记者辗转找到了他,想请他谈谈他几幅代表作的创作经过和他的简历。他留下记者吃了饭,半醉之时,他告诉记者,那幅《秋熟》构思的得来其实并非如人们所说的是实地写生的结果,而是有一次他在野地里大便时,看到一堆牛粪上爬着几只搬粪的蚂蚁,当下他便觉得这和他在黄土高原上看到人在塬顶蠕动的感觉相同,于是便产生了创作冲、动。回去后他试着调雄黄,加了殊砂泼在纸上,又用墨去勾,画出了一垅垅的梯田,最后用焦墨画上了一排在塬顶负薪行走的人,效果相当强烈。这幅画发表后,评论说它将陕北高秋画得象红玛瑙一样美,技法也新,就成了名作,谁想到它的构思竟是那样得之于偶然而又不堪说出呢?
    武石和记者不禁哈哈大笑,他又说起那次到南方旅行写生,发现了处处林木繁茂,花草芬芳,一座座房舍就散落在树丛中;被绿荫掩映得十分好看。他动了画兴,连夜根据宾馆门口的一张写生稿,画出了一幅《花之宅》。发表以后,有一位当地的画家告诉他,画正中的那座楼房竟是一座厕所!
    ……武石记得当时还和那位记者从这两幅画上谈到了古人构思时“迁想妙得”的问题,谈到了周总理关于“长期积累,偶有得之”的问题,还谈到了许多有关形式美和内容美的法则……当时是半醉了,酒酣耳热之时肯定还说了不少其它的话……可是,怎么发表出来后,记者笔下就没有写出另一些话呢?怎么就把那些醉话当真了呢?怎么就能武断地说“武石向来不重视从生活中汲取健康营养,只注意有资产阶级情趣的徒有形式美的,东西,成了‘逐臭之夫”呢?他不能理解……可又无法理清自己头脑中的思维,他的头脑里一刹那间有千万个人在说话,嗡嗡(营营)地响成一片,而且声音越来越大,响得震耳……
    他瞪着眼,木木地看着正在发言的崔牧,连烟也忘了吸从疗养院回来后,武石,直把自己关在屋内,除了去采中草药,从不出门。他让姜岚将街上所有的报纸都买来,一条一条地
看。报上几乎每一条新闻都要引起他心惊肉跳,都以为是针对他发的,他总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和他有关,有一次他见到穿制服的邮递员敲门来送汇款,认为是公安局派来的侦察员,死也不肯开门。对门郝师母帮他把姜岚晒出去的被子收回来,说了一句“天气要变了,”就以为是一句暗号,马上就要有人来抓他了,赶紧收拾箱子,整理洗漱牙具准备束手就擒,隔壁邻居在窗外骂孩子:“别在院子里头‘野’了!”他以为是讽刺他的“野,怪,乱,黑”,吓得一天没上厕所。有一天,他拿上锯子,将院里的几棵白杨全锯了,邻居们上来阻拦,他嚷着说:“这是给我安上的‘消息树’,好监视我!”弄得人家莫名其妙。他把家里的收音机全拆散了扔掉,说那是崔牧安装的控制他行动的电脑……
    他拒绝吃任何人做的饭食,只吃自己煮的米饭就辣椒,他说那些食品里放了毒,要毒死他!他整天精神萎靡不振,却又不敢睡觉,怕有人来害他,即使偶尔睡着了,也大声说梦话;他老是声称有人监视他,有人在他耳边说话,使他片刻不得安宁,那个神秘的黑衣人也时常在他眼前出现,和他大声地辩论。因此,他也时常—个人在家神神鬼鬼地手舞足蹈,自言自语,弄得家里人都害怕……
    郝如云常来看他,为他的病状感到焦虑,他悄悄地和姜岚商量,说武石町能是练气功练偏了功,走火入魔了,要姜岚带他到精神病院去查一查。
    武石死也不肯去,他大骂姜岚是要诱捕他,是要把他往公安局送!他说他没有精神病,拒绝任何医生来看他。他坚信,凭他的气功和中药就能治好病!
    姜岚只有在背后暗暗垂泪。
    ……看着还在侃侃而谈的崔牧,武石突然恐怖地睁大了眼睛:他发现崔牧,已变成了一个身穿法衣的审判宫,正满脸严肃地发着言,他的身躯正在越来越大,声音也愈来愈高,渐而压倒了其它在武石耳畔响着的话语声……
    武石看到他所在的会议室的四堵墙壁正在出现裂缝,渐渐向外涨大……无数的火舌正喷涌着向室内烧来……他觉得胸口憋闷,浑身燥热,……无数的声音在他耳边叫着、喊着……他猛地跳起来,抓起一个水瓶就向冒出火苗的地方砸过去,用可怖的声音叫喊着:“大楼要倒啦!快跑啊——”
    水瓶在墙上“砰”地一声爆炸了,亮晶晶的碎片冒着热气溅了一地……大家急忙跳起,不知所措……
    武石扭歪了脸,以一种因极度恐惧而变了声的喉咙在嘶叫着说:“不能喝那个水!崔牧在里面放了毒!刘文彩派他来的……有毒……快逃开!逃……”一面狂乱地抓住水杯往地下扔……会场里乱成一团,人们纷纷闪避,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崔牧一面要人到后院去请姜岚来,一面打电话叫救护车来,他想武石肯定痰迷心窍,发了疯病。
    ……等到医生赶到,会议室已被武石砸得稀烂,几大张报纸全被他嚼烂后吞进了肚里,他已经耗尽了力气,浑身虚弱,四肢发抖,口里吐着白沫倒在了沙发上。
    医生迅速地为他作了检查,发现他全身肌肉张力增高,呼吸和脉搏变慢,血压偏低,末稍毛细血管舒张,嘴唇和肢端发绀,瞳孔缩小且对光反应迟钝,口角流出涎水,站起身来说:“可能得了精神分裂症,送精神病医院!”
    ……救护车尖厉地叫着,驶进了位于郊外的精神病医院……
    铁门“咣”地一声关上了,将武石和这个世界分隔了开来。
    (中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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